晨雾缓缓消散，朝阳一点点爬上远处低矮山丘的轮廓。
昨夜一战的硝烟，还弥漫在整片旷野之中。
吕布领一万九千铁骑夜袭韩遂南丘大营，徐荣率千骑在外游弋袭扰马腾北营。
一夜厮杀过后，南丘早已是满目疮痍，残旗、断矛、焚毁过半的营帐散落一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在清晨的凉风里格外凄楚。
马腾北丘大营壁垒完好，三万马家将士甲胄齐备，严阵以待。
马腾、韩遂各拥三万部众，先前相约后退十里，分扎南北二丘，互为犄角，共抗刘轩五万西征精锐。
谁曾想昨夜韩遂大营遭受猛攻，马腾却姗姗来迟出兵驰援。
天光彻底大亮，韩遂一身沾满尘土的旧甲，衣袍多处被火星烧灼破损，发髻散乱，眼底布满血丝。
昨夜他拼死才从火海突围，仅带数百亲卫奔至马腾北营之前。
他勒住战马，抬眼望向营门，马腾身披厚重青铜重甲，立于阶下，马超、庞德一众马家将领分列左右，神色凝重。
韩遂催马上前，声音沙哑，压抑着一夜积攒的怒火：“寿成！昨夜我南营遭敌铁骑猛攻，大火彻夜不息，厮杀之声数里可闻！你坐拥三万精兵，与我营相距不过数里，为何迟迟不肯发兵驰援？！”
马腾眉头紧锁，长叹一声：“文约，非我不愿出兵，实乃敌军诡计难测！昨夜徐荣千骑在外擂鼓摇旗，四处纵火，我恐是敌军调虎离山之计。一旦我全军出营，北营空虚，刘轩主力趁机突袭，两座大营尽数陷落，你我便再无立足之地！”
“调虎离山？”韩遂仰天冷笑，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区区千骑疑兵，便能将你三万西凉铁骑困守营中，眼睁睁看着我部将士浴血死战，大营被烧？！”
“你我结盟多年，共镇凉州，当初相约退至此处，分扎两丘，有事彼此相救！我信你，才安心驻守南丘，将侧翼托付于你！昨夜我三万将士苦苦支撑，只盼你援兵赶到，内外夹击，击退敌军！可你按兵不动，坐视我部溃败！”
韩遂双目赤红，声音越来越高：
“若是昨夜换成你北营遇袭，我韩遂必然倾巢而出，死力相救，绝不会如此冷眼旁观！说到底，你是舍不得麾下兵马，不愿为我损耗实力！”
马腾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韩遂戳破心思，也动了火气：“文约此言差矣！我固守大营，乃是保全联军根基，为大局考量！倘若贸然出兵，中了刘轩埋伏，你我两军一同覆灭，西凉谁来守住？”
“大局？”韩遂摇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往日多年同盟情谊，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你心中只有马家的大局，何曾顾及我韩遂部众数万儿郎的生死！昨夜我多少弟兄埋骨火海，今日你只用一句大局，便想轻轻揭过？”
一旁马超年少气盛，策马踏出一步，朗声道：“韩叔父，家父坚守营寨乃是稳重之举，战场凶险，不可贸然出击！昨夜你营溃败，是你防备不足，怎能全部怪罪家父？”
“小辈休得妄言军机！”韩遂厉声呵斥马超，“昨夜我营戒备森严，奈何敌军铁骑凶猛，集中主力猛攻我一营！若非你父按兵不动，我何至于此！”
马超还想争辩，马腾抬手拦住马超，脸色沉得可怕。
庞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中忧虑不已。他看得明白，马腾与韩遂之间，裂痕已经深深埋下，再难如初。大敌当前，二帅心生嫌隙，乃是兵家大忌。
韩遂深深吸一口气，面上怒色稍敛，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放缓几分。
“罢了，寿成，事已至此，再争执谁对谁错，已然无益。”
马腾一怔，没想到韩遂忽然收敛怒火。
韩遂抬手，缓缓抚了抚身上残破甲胄，目光望向远方旷野，低声道：“昨夜我折损惨重，如今收拢残兵，士卒疲惫，甲械不全。刘轩五万精锐就在附近，今日必大举压境，单凭你我任何一方，都难以抵挡。”
“方才是我一时悲愤，言语过激。大敌当前，你我依旧只能联手抗敌，方能保全。”
此言一出，马腾神色微动，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许。
马超闻言，皱起眉头，低声对马腾道：“父亲，此人方才还厉声斥责，转眼便说联手，恐有诈！”
马腾抬手示意马超稍安勿躁，盯着韩遂：“文约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韩遂郑重颔首，脸上摆出诚恳之色，“你我多年相交，岂会因昨夜一事，便置凉州存亡于不顾。今日刘轩大军若来，你领马家主力正面抵挡，我收拢残兵，伺机袭扰敌军侧翼，与你互为呼应，合力破敌。”
韩遂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心底清楚，自己麾下残存万余士卒，昨夜遭劫营重创，伤病满营，军心涣散，根本无力与刘轩五万精锐死战。
方才一番争执，他已经看透，马腾虽怨他，但在强敌压境的绝境之下，心中依旧期盼同盟携手抗敌。
韩遂假意重续盟约，目的便是稳住马腾，让马腾全力正面扛住刘轩大军，拖住敌军主力。他则借着联手的由头，缓缓将麾下残兵悄悄后撤，寻机全速奔回自己凉州中南部的治所，保存仅存的这点本钱。
只要能安然撤回治所，凭城固守，日后还有再起之机；若是继续留在这片旷野，一旦被刘轩大军合围，自己这万余残兵，必然全军覆没。
韩遂心中主意已定，脸上依旧是一副共赴国难、同心御敌的模样。
“只是我部士卒疲惫，需要片刻休整，方能投入厮杀。”韩遂缓缓说道，“待大战开启，我部即刻从侧翼出击，夹击刘轩大军，绝不拖寿成后腿！”
马腾闻言，长叹一声，终究选择相信韩遂这番说辞。
“好！既然文约愿与我再度联手，那今日，你我便同心一战，击退刘轩大军！”
马腾心中，依旧存着一丝希望，盼着二人合力，能够挡住刘轩西征大军，守住凉州门户。
庞德在一旁，依旧眉头紧锁，隐隐觉得韩遂这一番转变太过突兀，想要出言劝谏，可马腾已经应下盟约，他只能将心中疑虑压下。
韩遂见马腾信了自己的说辞，心中暗喜，又客套几句，带着亲卫转身离去，返回自己残兵阵地。
回到阵中，韩遂立刻召来麾下心腹将领，低声吩咐。
“方才我假意答应与马腾联手抗敌，只是稳住马腾。”
一众部将闻言，皆是一惊。
“主公，那我们当真要出兵夹击敌军？”
韩遂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夹击？我这万余疲兵，如何去和刘轩五万精锐厮杀？马腾愿意去正面死战，便让他去。”
“传令下去，对外宣称整顿兵马，准备驰援马家军。暗中命各部缓缓向后移动，保持与战场距离，不可靠近。一旦马腾与刘轩大军厮杀，马家阵线出现颓势，不必前去救援，全军即刻全速撤退，返回我们凉州中南部治所！”
心腹将领恍然大悟：“原来主公是打算借马腾拖住刘轩，我们趁机脱身！”
“正是。”韩遂淡淡道，“马腾麾下三万完整兵马，尚可与刘轩缠斗一阵，足够为我们争取撤退的时间。只要我们安然撤回治所，凭城坚守，便可保全实力。若与马腾一同死战于此，我部这点残兵，尽数葬送，得不偿失。”
“可若是马腾取胜呢？”
韩遂摇头：“刘轩五万精锐，乃是百战雄师，昨夜夜袭便轻易攻破我大营，马腾三万士卒，独木难支，绝无取胜可能。”
“传令下去，全军悄悄收拾粮草辎重，做好随时撤离准备，不可声张，免得被马腾察觉，提前与我们反目，那我部便危险了。”
“诺！”众将领命，立刻下去暗中调度。
韩遂立于马上，抬眼望向远处马腾的北丘大营，嘴角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马腾，休怪我。
乱世之中，唯有保存自身实力，才是根本。是你坑我在先，便为我拖住刘轩大军，我先走一步，固守治所，等待时机。
就在韩遂暗中调度，准备伺机撤退之时，远处旷野，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大地震颤，马蹄轰鸣，甲戈铿锵！
刘轩五万西征精锐，全军开动，列阵压境！
中军大旗迎风烈烈，刘轩身披玄色战甲，端坐战马之上，郭嘉立于身侧，目光远眺西凉两座山丘大营。
经过一夜休整，五万将士士气高昂。昨夜吕布一万九千铁骑奇袭韩遂大营，大获全胜，重创韩遂主力，将士人人摩拳擦掌，盼着今日一战彻底击溃西凉联军。
郭嘉抬手轻捋胡须，微微一笑：“主公，昨夜吕布夜袭，重创韩遂，又使马、韩二人心生猜忌。方才斥候回报，韩遂又与马腾言和，相约联手抗敌，只是韩遂部众调动诡异，似有异动。”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望向对面山丘下西凉军阵：“马腾生性厚重，容易轻信同盟。韩遂此人老谋深算，向来以保全自身为重，此番重缔盟约，恐怕其中有诈。”
“无论韩遂心中打什么算盘，今日我五万精锐正面压上，一战破敌！”
“传令全军，推进至丘下列阵，准备决战！”
军令层层传递，响彻全军！
五万大军稳步向前，黑甲如潮，旌旗连绵，刀枪锋芒映着晨光，铺展在旷野之上，气势磅礴，直逼南北二丘西凉联营。
不过片刻，大军抵达丘下，展开完整战阵，与西凉联军对峙。
北丘之上，马腾登高眺望，望见刘轩五万大军严整的阵形，浩荡的兵威扑面而来，心头一沉。
他转头看向南侧韩遂的阵地，见韩遂部众正在整顿阵列，心中稍稍安心，以为韩遂正在集结兵马，准备如约从侧翼夹击敌军。
“传令，全军披甲，大开寨门，出营列阵迎战！”
三万马家精锐，尽数披甲持刃，冲出北营，在山前旷野结成战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长矛如林，盾牌层层叠叠，准备正面抵挡刘轩大军。
马超手持银枪，庞德提刀，立于骑兵阵列之前，战意凛然。
韩遂也命麾下残兵列阵于侧翼，只是他暗中吩咐，阵形看似向前，实则各部缓缓向后挪移，与马家军拉开距离，表面上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模样。
韩遂立马阵前，远远望着马家军，心中冷笑。
马腾，你且先上，为我拖住刘轩。
身旁亲将低声问道：“主公，马家军已经列阵，我部何时出击？”
“不急。”韩遂淡淡道，“等马家军与刘轩主力彻底绞杀在一起，再看战局而动。”
旷野之上，两军对峙，杀气弥漫四野。
刘轩中军，战鼓轰然擂响！
“擂鼓！全军进攻！”
轰隆隆！
震天鼓声响彻旷野！
五万精锐同时启动！
高顺亲率陷阵营为先锋，持盾挺矛稳步推进，厚重盾阵层层向前，如一面移动的铁壁；
吕布率领铁骑，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突击破阵；
徐荣领重甲骑从左翼压上，配合陷阵营推进；
其余各部，左右展开，形成合围之势。
“杀！！！”
震天杀声直冲云霄！
马腾见状，厉声大吼：“西凉儿郎，随我一战！！韩遂文约，速速领兵，从侧翼夹击敌军！！”
马家骑兵率先发起冲锋，马蹄奔腾，黄沙飞扬，数万西凉铁骑呼啸而出，直扑高顺陷阵营前阵！
马超一马当先，银枪舞动，枪尖寒光闪闪，率领亲骑猛冲在前，庞德紧随其后，长刀横扫，连斩数名冲上前的汉军士卒。
西凉骑兵素来彪悍，冲锋迅猛，气势惊人，与河汉军前阵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士卒嘶吼，战马悲鸣，惨烈厮杀瞬间铺开！
马超一杆银枪左冲右突，枪锋所向，河北士卒纷纷倒地，悍勇无比。庞德长刀翻飞，带着马家步卒死死顶住，寸步不让。
马家将士知道，身后便是营寨，退无可退，人人拼死搏杀，一时间竟死死顶住河北军首轮攻势，战场之上，尸横遍野，黄土被鲜血浸透。
马腾一边督军死战，一边频频侧目望向侧翼韩遂阵地，期盼韩遂大军如约杀出，夹击刘轩，减轻自己正面的巨大压力。
可他左看右看，韩遂部众依旧停留在远处，没有向前冲锋，只是远远观望。
马腾心中疑惑，高声大喊：“文约！敌军攻势凶猛，速速出兵夹击！！”
喊声穿过厮杀声，传到韩遂耳中。
韩遂淡淡一笑，对身旁亲将道：“告诉马腾，我部士卒尚未整顿完毕，片刻之后，即刻出击，让他再坚持一阵！”
亲将策马传讯，马腾得报，虽心中焦躁，却依旧选择相信韩遂说辞，咬牙继续督军死战。
马家军孤军奋战，以三万之众硬扛刘轩五万精锐，压力越来越大。
高顺陷阵营盾阵坚不可摧，长矛不断从盾缝之中刺出，西凉骑兵反复冲锋，始终无法冲破陷阵营的铁壁，死伤不断增加。
吕布麾下铁骑，伺机而动，不断冲击马家军的侧翼，马家骑兵冲锋数次，锐气渐渐衰竭，阵型开始松动。
马超浴血厮杀许久，甲胄染血，回头一望，侧翼韩遂依旧按兵不动，目眦欲裂，厉声怒吼：“韩遂！你为何迟迟不出兵！速速出兵！！”
韩遂冷眼望着马家军阵形摇摇欲坠，河北大军攻势越来越猛，心知马家军败局已定。
时机到了！
韩遂果断沉声下令：“全军听令，不必再做姿态，即刻全速撤军，返回治所！”
一声令下，韩遂部众立刻调转方向，不再参与厮杀，迅速撤离战场，向着后方长途奔袭，直奔凉州中南部治所！
马腾远远看见韩遂大军不战而退，弃自己而去，顿时目眦欲裂，悲愤大吼：
“韩遂！！你这背信弃义之徒！！你假意与我结盟，只为骗我独自死战，你好脱身逃走！！”
这一刻，马家军彻底孤立无援，侧翼完全暴露。
刘轩见状，高声传令：“全军猛攻！合围马家军！”
河北大军攻势瞬间暴涨！
高顺陷阵营稳步向前，凿穿马家军前阵；
吕布铁骑呼啸冲出，直冲马家军侧翼；
徐荣重骑推进，切断马家军退路。
马家军本就苦战许久，又目睹盟友被韩遂以伪盟欺瞒、临阵撤走，军心瞬间崩溃，士卒四散奔逃，阵型彻底瓦解。
马超、庞德拼死想要稳住阵脚，奈何兵败如山倒，士卒不断溃散，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马腾看着大军溃败，心中悲愤绝望，却无可奈何，只能在亲卫护卫之下，奋力突围，收拢残兵，向北仓皇撤退。
旷野之上，烟尘滚滚，到处都是溃逃的马家士卒。
韩遂带着一万多残兵，头也不回，全速撤离战场，一路向着自己凉州中南部治所撤退，全然不顾马腾与马家将士的生死。
刘轩立马中军，冷眼望着韩遂仓皇退走，又看着马家军全线溃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郭嘉在旁开口：“主公，韩遂以伪盟稳住马腾，趁机脱身逃回治所。马腾惨败，马家主力重创。今日一战，西凉联军彻底崩溃。接下来，我军可分兵，一面追击马腾残部，一面遣兵前往韩遂治所，准备继续清剿韩遂！”
刘轩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凉州大地。
马、韩之间，再无半点同盟情义，西凉二帅彻底分裂。平定凉州，已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