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和猛地倾过身子,由于过度兴奋,他连平日里面对师长时的那股胆怯与拘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腰间挂着的嗅宝鼠被他动作带得滚了下来,晕头转向地抱住他的脚踝,他也完全顾不上搭理。
沈术手中的折扇掩住半边似笑非笑的唇角,神情微妙。
“玄危要是那么容易被打动,哪还能打一千年的光棍。”
折扇自唇边移开,沈术抬了抬下颌,扇骨朝向山下奔腾的溪流凌空一指,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出市井折子戏。
“雨妙菡足足追在他身后耗了数载光阴。”
“那些年,合欢宗的鲜花、香囊、传音纸鹤,几乎要把昆仑的主峰给淹了。”
“结果呢?她连玄危的衣角都没能碰到过。”
“玄危那身护体神雷可不认什么美人,只要离他周身三尺之内,未及搭话,雷芒便自行顺着虚空劈过去。”
“雨妙菡也是生猛啊,有几次当真不管不顾往她身上扑,当场被辟邪紫雷劈焦了半截袖子,掌心焦黑一片。”
“吃了那么多实打实的苦头,再硬的性子也只能铩羽而归。”
矮几旁的南宫和抬手挠了挠后颈,表示大为震撼且深感困惑。
“可宗门玉简与坊间传闻里,分明都记着玄危仙尊性情豁达宽厚,为人最为和善,哪怕小辈在他面前失了礼数,他也只是笑一笑便揭过。”
“挨近一些便要召雷法伤人……这听着着实不像前辈的行事做派。”
沈术莫名其妙的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抵在下颌处,狐狸眼都乐开了花。
“和善?哈哈哈哈哈……”
“七大宗里能当上掌门的哪有好人,你们这些小辈知道什么。”
南宫和还没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信息量极大的东西,身体已经下意识先一步僵住。
然而沈术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在意自己透露出了什么,更不打算解释。
他将扇子“啪”一声合拢起来,敲在掌心,摇着头叹息。
“玄危当年年轻气盛之时,脾气臭的要命,又冷又硬又倔,半点情面不讲。”
“后来在昆仑宗主之位上坐了数百年,替宗门扛下了太多事,这世道诸般磨折同样也在雕琢他。”
“棱角被血水与岁月一层层磨去,方才成了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眼中那个温润平和的模样。”
南宫和虽平日里胆怯内向,在生人面前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他自幼长在南宫世家,在堆积如山的账簿、契券与形形色色的修士交易中浸淫多年,商人对人心变化的敏锐几乎刻在他的骨子里。
几百年的光阴对凡人来说漫长得无法想象,但对高阶修士而言,闭关一次便可能跨越甲子。
单纯的岁月流逝,绝不可能将一块又硬又臭的顽石彻底磨成温润通透的白玉。
除非这中间横亘着一道足以让人性情大变的巨大变故。
南宫和微微坐直了身子,语气里的轻浮八卦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探寻真相的认真神情。
“师尊,当年的昆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术被南宫和这么正经的一问,原本挂在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调笑也收敛了起来。
“不好说是某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沈术说到这里,竟难得沉吟了一会儿。
“兴许只是他觉得完成了使命,昆仑也后继有人,那些压在他肩头几百年的担子落了地,自然用不着整日板着一张死人脸到处逞强。”
“也或许……是因为那桩谁都不愿再提的变故。”
南宫和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两个模棱两可的说辞他一句都听不明白。
沈术瞧着自家徒儿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抬手以扇骨在南宫和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整日里四处打探风月秘辛,脑子倒越发不灵光了。”
“若是将天璇剑宗温亦衡与他座下的大弟子,这两桩由头摆在一起,你还能半分都辨不出来?”
南宫和捂着被敲痛的额角,呼吸一滞。
天璇剑宗,温掌门的大弟子。
如今整个修真界人尽皆知的大师兄是云归舟,天生剑骨,高居美男榜首位。
可在云归舟被立为首席之前,温亦衡座下分明还曾有过另一个早已被宗门禁止私下谈论的存在。
南宫和不确定的歪歪头:“大弟子……哪个大弟子?”
“是云归舟,还是……泛青苕?”
沈术未曾立时作答,南宫和却已经透过师尊的沉默想明白了不少。
各大宗门内,“大师兄”往往意味着代掌戒律、统摄同门的位置,谁的修为超群、威望服众,谁便能稳坐首席之位。
可沈术口中吐出的字眼分明是“大弟子”,那是依序拜入师门、承接衣钵的第一人。
云归舟在外虽被千万人尊一声大师兄,但在温亦衡座下实则排行第三。
紫霄峰那位真正的大弟子,几百年前便已陨落,只在宗门谱系之中或许还留有些痕迹。
那时南宫和还未出生,这么多年过去,修真界流传的邸报与市井杂谈怕是早已被清扫过数轮。
南宫和也是从南宫家的存史资料里,才无意间看过一些只言片语。
“心性有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这十二个字便是泛青苕的盖棺定论。
南宫和的脊背没由来的发凉。
他将身子往前沈术的方向靠了靠,声音小心翼翼的压低:“莫非泛青苕当年横死,与玄危仙尊有关?”
沈术狭长的眼角微微眯起,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端详着矮几对面如坐针毡的徒弟。
正欲开口之时,沈术的余光瞥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他那眸光的迟滞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沈术的手随意抬起,冲着南宫和敷衍地挥了挥,面上的沉重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转而换上一副嫌弃的做派。
“去去去,整日里刨根问底,自己手头的营生倒荒废了个干净。”
“你那玉简里的话本子断更了多少日了?再憋不出半个字来,对得起每日从为师这儿挖走的陈年大料么?”
南宫和原本紧绷的心绪被这一嗓子彻底打散。
他嘴角往下狠狠撇了撇,喉咙里咕哝出一声委屈的气音,脸皱得像块苦瓜。
脚底下却半点不敢耽搁,南宫和忙不迭抓起案头的小玉本,胡乱往怀里的储物戒里一塞,顺势抱紧了缩成一团装死的嗅宝鼠,一溜烟溜下了露台。
沈术到底没给出一句明确的断言,没点头承认当年隐秘真相,也没摇头否认那场祸事背后的纠葛真伪。
山风席卷,随着南宫和的身影彻底消失,整座露台只余竹帘被吹得啪啪作响之声。
沈术没有回榻上歪着,反而微微偏过头,浅琉璃色的眼瞳里映着千丈云涛,凝定在某一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中。
他语调松弛,熟稔得像在招呼一位多年不见的的老友:
“来都来了,在罡风里站着作甚?不坐下喝杯热茶润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