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空旷如洗的天幕中央，蓦地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一道穿着规整道袍的高大身影自裂隙中缓步踏出。
来人踩在翻滚的云海之上如履平地，衣袂在凌冽的高空气流里垂落得极其板正。
不过两三步，他的足靴便落在了露台之上，在矮几对面的竹椅上拂袍落座。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如常的沈术，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厚重底气。
“风采依旧啊，沈宗主。”
沈术笑了一声，终于收敛了方才那副懒散骨架。
他自软榻上挺直了脊背，广袖微拢，挽起案上一套温润的青瓷茶具，指尖引动地脉真火，将沸腾的灵泉注入杯盏，烫杯、置茶、注水。
腾升的白雾漫过矮几，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沈术将一杯浮着青碧嫩叶的热茶推至对面，抬眼直视对方，语调平缓悠长，亦是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淀：
“你也是，温掌门。”
“在下已恭候多时了。”
温亦衡抬眼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沈术，对方神情自然，连握着茶具的手腕都松弛得出奇。
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眼中，温亦衡脸上泛起些许异色。
“沈宗主倒是安坐如山，早料定本尊今日会来？”
沈术将手中的折扇展了半扇，掩在胸前，顺势颔首。
“我不单知晓温掌门要来，连你怀揣着什么心思踏上这白露台，心里大抵也揣摩出了七八分。”
温亦衡端起茶盏，却未入口，只任由滚烫的白雾拂上面颊：“哦？”
沈术笑而不答，手中的折扇时不时在空中摇晃，带起细微的气流，将二人之间的茶香吹的更加发散。
无声的对视之后，沈术将扇子骤然收拢，指向温亦衡心口的位置，原本带笑的调子沉了下来，字字直戳要害：
“天璇剑宗乃仙宗之首，你温亦衡身为掌门，渡劫修为，一身剑道已入化境。”
“除去各家后山那些早不问尘世的活死人，明面上这三千道界里，找不出几个能在你剑下走过百招的人。”
“实力定乾坤，天下修士见你皆要躬身下拜。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何苦去趟极意楼那摊烂泥？”
“你替景深行事，到底图什么？”
温亦衡注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青碧茶水。
他是执掌一宗杀伐的剑尊，平日里一言九鼎，即便在各大仙门议事的法舟之上，也从未有人敢这般当面诘问他的立场。
可在此刻，面对沈术那双洞若观火的琉璃眼，他反倒沉默了极长的时间。
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反复摩挲，温亦衡垂下眼，斟酌良久，方才从齿缝间吐出一句：
“各取所需罢了。”
“本尊行事自有分寸，并未彻底偏向极意楼，也断不会放任他借机动摇修真界的根基。”
山风将这几句听似公允的辩白吹得支离破碎。
沈术听罢，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脸上的闲适与慵懒在这一刻尽数褪去，狭长的狐狸眼彻底沉了下来。
“溪连山的禁制，邪修靠近不得，更遑论有谁能刨开他的陵墓，取出棺椁？”
“是你。凭着旧时情谊，明知玄危不对你设防，亲自去那座坟冢里挖出了故人的尸骸，送到了景深手里。”
沈术语调愈发冰冷，一桩桩一件件，将所有掩藏在暗处、旁人甚至未曾敢去串联的线索当面撕扯开来：
“极意楼每次行事，时间掐得那般精准，每一次都落在正道各派自顾不暇的节骨眼上。若没有坐镇中枢之人向外传递密令，夺坞能有这般通天的耳目？”
“各大派驰援离火宗，七星传送大阵却偏偏在最要紧的关头通路倒错。那座阵盘，除了玄危的三个弟子，了解昆仑秘法且有权限神不知鬼不觉篡改的，只有你。”
“如今你踏上我御兽宗的白露台，意图索要最后关头的仙骨。你做尽了景深的开路前锋，竟还敢坐在这里说你未曾动摇修真界的根基？”
沈术这番话毫不留情，将整座白露台的虚伪平静彻底击碎。
温亦衡闭了闭眼。
那些话全是对的，没有半点冤枉。
棺椁是他亲手带走的，阵法也是他动的手脚，那些流向极意楼的机密卷轴，无一例外都经过了他的手。
他有必要辩驳吗？
如何辩驳？向谁辩驳？
去向满座仙宗撕开那道溃烂了数百年的旧创，卑微地乞求旁人理解他不得不低头的苦衷？
天下人要的是降妖除魔的剑尊，不是一个为私心而向恶鬼借寿的懦夫。
温亦衡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动摇与温和尽数收敛，恢复了往常的深沉与凝重。
没有任何预兆，渡劫期的剑道威压轰然降临。
石案上的茶盏无声地化为齑粉，茶水尚未落地便被狂暴的气机蒸发成一阵白烟。
悬崖外翻涌的万丈云海被这股横贯天地的剑意瞬间切断，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堑。
他稳坐石椅，声音沉缓，字字重如千钧：
“是，你说的全都没错。”
“那些事皆是本尊一人所为。可那又如何？”
“今日御兽宗这仙骨，本尊一定要带走。”
沈术仰起头，面庞被凌厉的剑气割得生疼，发丝在狂风中肆虐飞舞，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惧与退缩。
“温亦衡，在别人面前，这一套或许有用。”
“但我，不是别人。”
话音未落，沈术体内的灵力彻底暴涌而出，铺天盖地的水系至尊灵压化作滔天巨浪，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斩断云海的无匹剑势。
紧接着，一声苍茫的古兽长嘶自沈术背后穿透苍穹。
虚空震碎，一尊足有数丈高的庞大异兽自灵光中踏步而出。
它通体覆盖着剔透冰蓝的晶石鳞片，额心独角流转着五彩斑斓的纯净圣芒，四足踏着虚无的祥云，身躯四周环绕着极度深厚的天地灵韵。
碧晶麒麟现身，凶悍的荒古威压与圣洁的光华交织在一起，将整片被剑气撕裂的天空彻底点亮。
一人一兽气机相融，深渊般的威势轰然爆发，与端坐在石椅上的天璇掌门分庭抗礼，死死咬合在白露台上方，竟丝毫不落于下风，连整座护宗大阵的符文都在此刻齐齐亮起，杀局一触即发。
沈术立在圣兽身前，发丝被罡风吹得胡乱扑面，却并没有趁势催动大阵。
碧晶麒麟感应着主人心意，并未立即发起攻击，而是暂且蓄势待发，浑身紧绷，前蹄在云头上重重顿下，低低喷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压低了凶悍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