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术看着对坐之人眼底寸寸结成坚冰的决绝,面上的讥诮缓缓褪去。
没有搬出苍生大义,也没有列数正道清规。
沈术眼眶深处泛起一片凝重的灰暗,语调低沉发紧:
“我年少入道时,便整日跟在你们二人身后。昔年至此,我始终敬你与玄危为兄长。”
“只可惜自打青苕出事,我们三人便断了往来。”
“后来玄危天劫散尽、尸骨无存,你亦将自己封在剑宗深居简出,再不涉红尘半步。”
“这几百年光阴晃荡而过,偌大修真界,只撂下我一个闲人荒唐度日。”
“我原本只当你真的只是心灰意冷了,直到前几日亲自探查了那座崩毁的传送阵。”
说到此处,沈术胸口起伏剧烈,似是痛心疾首,又似恨铁不成钢。
“倒错灵脉、瞒天过海的借位法,全天下除了昆仑那几位,便只有你温亦衡使得出来。”
“温亦衡,玄危若知晓当年他坐在后山寒潭边,一笔一划手把手教给你的阵道要诀,今日被你拿去给极意楼铺路,帮着景深残害同道,你猜他该作何感想?”
这几句话血淋淋的剖开了那具渡劫期强者的坚厚甲胄,正中旧创。
温亦衡的脊背僵住。
原本几乎割开天堑的漫天剑意无声消弭,白露台外的狂风渐渐软了下去,碎裂的石粉簌簌落回地面。
温亦衡注视着沈术发红的双目,自己眼中的戾气与戒备也如雪融般消退,连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冰冷也瓦解成一片深重的疲惫。
他用来面对沈术的,终于不再是那副面对生疏外人的,威严持重的掌门皮囊。
几百年前三人把酒言欢,席地论道时的那股熟悉影子,在他身上隐隐重新浮现。
温亦衡喉口动了动,声音沙哑发涩,甚至带上了几分多年未曾有过的示弱与哀求:
“沈术,你别管。”
“这桩因果,从头到尾只是我与他两个人之间的事。”
“你让我别管?!”
沈术猛地跨前一步,撞得身前石案一阵摇晃。
原本维持的体面与克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冷笑出声,语调自喉咙深处吼出,带着积压数百年的怨愤与痛意,眼尾猩红一片:
“又是这句话!”
“当初在冰原之上,你提着剑同玄危彻底决裂,也是横剑设下禁制拦我,冷着脸让我别管!”
“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他道心崩溃、强渡天劫身死道消!是你闭门锁山、视昆仑如仇寇!”
“如今呢?你把玄危从棺材里扒出来,让景深占了他的身躯,摆弄的半死不活!”
“你自甘堕落踩进烂泥里去跟魔头做交易!到了这步田地,你居然还敢张嘴让我别管?!”
沈术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字字句句都浸透着被排斥在外的孤绝与不甘:
“你总说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可当年跪在一起,歃血立誓的是三个人!”
“明明泛青苕唤玄危师伯,唤我沈叔!可你和他却纠缠不清,自始至终把我当什么?!局外人?看客?还是替你们收拾烂摊子的傻子?!”
一声声的诘问之下,温亦衡端坐不动,搭在膝头的指掌收拢又放开。
强行压制下去的剑道真元在体内横冲直撞,震得经络隐隐作痛。
他面上的冷峻寸寸剥落,眉间的褶皱越发深重,唇角溢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我只是不希望你卷进这些理不清的烂账。”
沈术仰着头,抬起右手,掌心重重的覆在双眼之上,指节用力压住眉骨,将所有失控的神色尽数遮蔽在阴影里。
胸膛猛烈起伏,他长长地吸进一口冷雾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强行冷却翻江倒海的血气。
过了数息,沈术垂下手,露出一双泛着血丝的浅琉璃色眼瞳。
他的语调平复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声嘶力竭,字句间却满是无处安放的委屈、迷惘,以及困兽般的质问:
“温亦衡,你口中理不清的烂账,指的究竟是什么?”
“青苕的仇吗?”
“可当年青苕断绝生机的时候,玄危站在你面前,任你千刀万剐,你一剑未出,甚至没要他一句赔罪。”
“如今他人死道消几百年,尸骨都凉透了,你反倒亲自提剑去刨他的坟冢,眼睁睁看着那副躯壳落入邪修手里 ,被千般亵渎、万般败坏。”
沈术闭了闭眼,自胸腔底处吐出一口郁气,视线直直刺入温亦衡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是在怨恨他?还是在报复他?”
“温亦衡,你若是个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恶徒倒也罢了,可这根本不是你。”
这根本不是那个宁可自己折断剑脊也要护持门徒的天璇掌门。
温亦衡的袖袍之下,五指无声地收拢,宽大的织金料子被攥出凌乱的褶皱。
牙关紧紧咬合,数百年积压在心底的罪孽与煎熬,在沈术的注视下几乎要将那颗道心彻底压碎。
再瞒下去,沈术甚至做的出与他玉石俱焚。
僵持良久,温亦衡松开了紧攥的指掌,低垂下眼睫,从梗塞的喉管中挤出一句话:
“是为了明池。”
沈术的身形骤然凝固。
原本环绕在他身侧的温润灵流猛地一滞,碧晶麒麟似有感应,发出一声低哑沉闷的嘶吼,前蹄在原地不安的踱踏。
沈术定定立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所有的质问尽数化作惊疑:
“明池?”
“当年他的神魂几乎溃散,连肉身都快要化成飞灰……明池还活着?!”
温亦衡的眉心紧锁,字字沉重如山岳:
“当年你们将他从送回天璇剑宗之后,我动用了天璇剑宗八十一处灵脉,结成锁魂阵,强行留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这数百年来,他神魂不稳,人事不省,如活死人般躺在紫霄峰最深处的玄冰窟里。”
“但他至少还有一口气在,命还在。”
沈术立在案前,垂落的衣袖无风自动。
那双浅琉璃色的瞳仁剧烈颤动,零碎沉埋在三百年尘埃底下的不堪往事,在此刻被这些话生生揭开了一条血淋淋的旧伤疤。
他无须再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在心头拼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