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沈术在东岭山脉最先勘破陨仙谷秘境的古禁制,自知牵扯甚广,未曾藏私,即刻将拓印的阵图共享给其余六大宗门。
彼时玄危刚刚渡劫失败两年,压在整个修真界心头的恐惧仍未散去。
就连玄危此等人物,飞升大劫尚不可渡,各宗门那些寿元将近,原本准备硬冲飞升雷劫的老怪物,都不禁犹豫不决,心中忐忑不安。
此时听说东岭发现的秘境可能是仙人遗留,哪个宗门不想去碰一碰运气,兴许能得一份飞升的机缘。
于是,陨仙谷前,七宗齐至,无一缺席。
六宗代表在谷口集结完毕时,沈术未曾看到温亦衡的身影,天璇剑宗走在最前方的,只有当年温亦衡门下的二弟子,金明池。
那时,才刚刚是泛青苕死后的第七年。
温亦衡已不问红尘,于是,那个总是神色寡言却行事妥帖的青年,接过了本属于大师兄的重担,亲自带着剑宗精锐踏入死地。
秘境中步步杀机,太古凶灵横行,但七大宗门合力御敌,见招拆招,破禁斩兽,终究是一路推到了陵寝核心。
变故就生在取走第一截仙骨的刹那。
那是整座秘境最凶险的阵眼。
在大阵底部的,是景深当年被天道降下九十九重雷劫强行镇封时积聚的上古怨念。
黑红的浊血伴随着恶咒自骨缝中喷涌而出,金明池为了替身后的同门挡下伤害,正面沾染了那团阴邪的咒印。
那股恶煞侵蚀血肉神魂的速度快得骇人。
在场六宗的大能一齐出手,法宝尽出、真元倾泻,也仅仅是堪堪减缓了生机溃灭的脚步。
更绝望的是月清也在场。
彼时的清灵谷主正值鼎盛春秋,一手枯木逢春的医道之术冠绝当世,可当月清的双指自金明池寸断的腕脉上移开时,只摇了摇头,道出一句心脉尽腐、回天乏术。
沈术记得太清楚了。
最后,是他亲自将那个连呼吸都近乎断绝的青年送回了天璇剑宗的主峰。
当温亦衡自紫霄峰殿门走出来,从他怀里接过金明池微凉的身躯时,那位当世顶尖剑尊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死寂。
泛青苕死了,金明池也废了。
温亦衡在短短的七年间,接连失去了座下倾尽几百年心血培养出的所有寄托。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天璇剑宗的山门重新打开。
主峰收了新的弟子,修真界的美男榜上添了惊才绝艳的白发剑修云归舟,有了潇洒恣意的二师兄云出岫。
世人皆在传颂剑宗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沈术也一直以为,当年那个被月清亲口断定必死无疑的金明池,早已葬在紫霄峰后山的英灵冢内,化作了一抔黄土。
可温亦衡今日却坐在这张石案对面,悲戚地告诉他,那个人还活着。
沈术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手背上淡青的筋络突兀跳动,胸口积压的翻腾血气在一瞬间转为极度的荒谬与苍凉。
他直勾勾盯着温亦衡的面孔,喉底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当年连月清都断了死脉,你居然……你居然敢用八十一条灵脉将他强留到现在。”
“难怪当年天璇剑宗灵气暴跌,对外声称是护山大阵受损,实则是你在拿整座宗门的道基在填一个活死人的无底洞。”
沈术眼眶泛着刺目的红,语调几乎是从齿缝中挤磨出来的:
“景深被天道打碎镇压,那怨毒诅咒,这世上除了景深自己,根本无人能解。”
“所以景深残念找到你,提出替明池拔除恶咒、重塑神魂作为交换,你就答应做他的提线木偶,帮他去掘玄危的坟,帮他在修真界翻江倒海?”
“温亦衡,你疯了……你真是彻底疯了。”
温亦衡没有反驳。
他确实是疯了,用八十一条灵脉去吊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可他若不这么做,放任金明池彻底死去,天璇剑宗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弟子还可以再收,但他还有多少个五百年,去培养一个能执掌好天璇剑宗的后辈来?
七年,对于寿数千百年的修士来说,太短。
可就是因为这样,两个以他心血浇灌培养出的徒儿接连离去,就更显得痛苦。
在最绝望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里,说还有机会能挽救回其中的一个,让他怎能忍住不动摇?
山风吹打在温亦衡的掌门法袍上,衣袂翻卷如同一只折翅的巨鸟。
他只是极度缓慢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曾斩妖除魔,执掌天下至公剑律的指掌,声音里满是挣扎和不甘:
“景深是邪魔歪道,我从未说过与虎谋皮是对的。”
“但名门正派护不住我的徒儿,正道大义救不回明池的命!”
“明池有什么错?当年若非我执意不理俗务,若非我将天璇剑宗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我没能保住青苕,我又亲手将明池推入死局。”
“如今解咒的生机就在眼前,若是做恶鬼能换他睁开眼,我便做这千古罪人。”
“至于代价,走到这一步,做了多少错事,害了多少人,我心中有数,等一切结束,我自会偿还。”
沈术盯着眼前这位曾经傲立云端的故友,眼中翻卷着难以平复的惊涛。
“景深跟你说了什么?”
温亦衡望着翻涌不休的云海,眼底尽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说,那诅咒是他当年被天道碎骨时所化的怨气,侵骨蚀髓,附骨生根。此物出于他身,三千道界除了景深本尊,神仙下界也解不开。”
温亦衡向极意楼让步的底线便在这里。
他为景深奔走夺骨,暗通款曲,甚至不惜闯入故人长眠的荒冢,为的便是在那具仙魔之躯重塑功成的那一刻,换得景深抬指抹去金明池神魂中残存的恶印。
沈术抿紧唇角。
有些话太重,太冷,落在当下这个几乎被逼入绝境的执念者身上,无异于当头浇下一盆彻骨的冰水。
但他抉择了一遭,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将那层血淋淋的事实径直撕开:
“景深的话,你当真敢信?”
“那是上古遗留至今的巨擘妖邪,手段阴毒,视苍生如刍狗草芥。你怎知他不是在借着明池的残命作饵,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待到仙骨齐聚,他仙躯重铸,重临九天十地之时,你拿什么去逼他履约?”
“到那时,他若是反悔,翻手便能将你连同整座天璇剑宗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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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芜止难得调休一天,猛肝三章出来,宝子们先吃着咂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