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的炮声——从频率判断,至少有一个重炮营在同时射击。
是林振华?
蔡廷锴低声问。
蒋光鼐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日军第九师团后方,步兵第十九联队指挥部附近。
这里是第九师团的后方核心区域——师团部、旅团部、联队部、通讯队、后勤补给站都集中在这一带。
混成第二十四旅团旅团长田代皖一郎少将此刻正在十九联队部隔壁的一个临时住所里休息——他的旅团指挥部和师团部挨着,方便联络。
重炮的第一波射击开始时,田代被嗡——声惊醒。
田代的脸色骤变。
他跳下床,抓起军刀,冲到隔壁的十九联队指挥部——
电话!快!接师团部!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摇动电话机的摇柄——摇了半天,听筒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线被炸断了。
接师团部!
又摇——还是忙音。
接任何能接通的部队!
全部忙音。
田代一把推开通讯兵,自己抓起听筒——确实,什么都没有。
不是占线,是线路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一个站在旁边的参谋喊道:
去通信队!让他们用无线电台联络各部!
参谋拔腿就跑——通信队就在隔壁院子,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但参谋跑出去不到两分钟就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脸色惨白。
将军……
他的声音在发抖,通信队……完了。
被炸了。整个院子——天线、发报机、备用电源——全毁了。值班的人……死了好几个。
田代的脑子地一声——和炮弹飞过头顶时的那种嗡鸣不同,这种嗡鸣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是一种认知崩溃的前兆。
没有电话。
没有电台。
通信队被炸了。
他现在是一个聋子、瞎子、哑巴——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该做什么。
他架起脑子已经发懵的师团长——植田谦吉从废墟里爬出来之后,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混乱的状态。
他的左耳在流血,右耳听不清,但脑子里还保留着基本的军事本能。
转进。
植田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全军转进。
但是师团长——
找到有电台的部队!联络各单位!植田吼道,
没有通讯就没有指挥,没有指挥就是一盘散沙!快去!
田代咬了咬牙,转身去执行。
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发现——找到有电台的部队这件事,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因为重炮没有停。
林振华保安团155榴弹炮按照河野少佐办公室那张地图上的标注,依次炮击了——
第九师团师团部、第二十四混成旅团旅团部、步兵第六旅团旅团部;
…
步兵第十九联队联队部;
…
虽然是第一次指挥150毫米重炮对这么远的目标射击;
现在是十几公里的间瞄射击,中间有地形起伏、风向变化、装药差异等无数变量影响。
但150毫米高爆弹的威力在那里摆着。
不需要精确命中——只要落在目标区域一百米范围内,爆炸的冲击波和弹片就足以造成巨大的破坏。
各旅团部、联队部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有的被直接命中,建筑坍塌,人员伤亡惨重;
有的没有直接命中,但附近的通讯线路被弹片切断、天线被震倒、车辆被炸毁。
整个第九师团的指挥体系被打乱了。
各旅团、各联队纷纷试图联络师团部——电话打不通,电台没有,只能派出通讯队和联络员。
骑马的、开摩托车的、跑步的——各种形式的联络员从各个方向涌向师团部所在区域,却发现师团部本身就是被炸得最惨的地方之一。
整个第九师团,各乱成一锅粥。
连第二十四混成旅团也挨炸了——他们的旅团部离师团部不远,同样在重炮的覆盖范围内。
庙行镇南面,保安团前沿阵地。
吴谦他的手指几乎要把望远镜的镜筒捏碎了。
心里嘀咕——要不要现在下令开始突击?
按照预定计划,他应该在收到天女散花的信号之后才发起攻击。
但如果林振华出了意外——被俘、阵亡、或者电台被毁——信号就永远不会来。
而前方的重炮声已经说明,敌后打击正在进行中,日军的后方已经乱了。
如果再等下去,可能会错过最佳时机——日军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一旦他们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反击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但不能提前——如果提前了,而林振华那边还没有准备好,保安团的正面进攻就会变成孤军深入,被日军前后夹击。
吴谦的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十二点二十三分。
他身后的通讯兵突然低声喊道:
营长!电台!有信号了!
吴谦猛地转过身——通讯兵膝盖上放着的无线电台的指示灯亮了,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通讯兵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手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收到……收到……洞幺呼叫洞拐天女散花……重复天女散花……完毕。
吴谦的瞳孔猛地放大。
来了。
他一把抓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信号枪,从战壕里站了起来——
第一颗绿色信号弹拖着亮绿色的尾焰升上夜空,在几百米的高度炸开,像一朵绿色的烟花。
第二颗。
第三颗。
三颗绿色信号弹在保安团阵地上方依次绽放,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不只是保安团的人看到了——左右两翼的第五军阵地、后方的十九路军阵地、甚至对面的日军阵地——都能看到这三颗绿色的信号弹。
吴谦放回信号枪,转身对身边的通讯员喊道:
传令——开火!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释放出来的嘶哑。
目标:日军前沿阵地!按照预定射击诸元——开火!
轰!轰!轰!轰——
75毫米山炮率先开火,炮口闪光照亮了保安团阵地的前沿。
紧接着,81毫米迫击炮和60毫米迫击炮也加入了射击——炮弹从不同角度飞向日军阵地,划出一条条暗红色的弧线。
这是保安团除了那几门大口径重炮之外的全部了。
吴谦的手心在流汗。
心里在祈祷——炮兵兄弟们要靠谱啊。
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直接关系到几百个人的命。
他贴着日军阵地打——炮弹落点在日军前沿阵地前方五十到一百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对于第一次上演步炮协同的部队来说——太近了。
来淞沪战场前,林振华带着保安团实弹演练步炮协同。
只有一次。
一次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真正的步炮协同需要长期的磨合——步兵要知道炮兵的射击节奏、弹道特性和安全距离;
炮兵要知道步兵的进攻路线、速度和火力需求。
这些不是一次演练就能掌握的。
但现在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注意炮弹的落点!
…
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