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校长。
蒋百里觉得不可思议。
有点不可思议,蒋校长有见识过两国的军械特点,深知两种体系的弹药口径、枪械零件完全不通用。
这意味着,一个师如果同时装备两套体系,后勤部门就必须同时维护两条完全独立的补给线:
弹药的采购、储存、分发要分开,枪械的零配件要分开,甚至枪械维修人员的工具和培训都要分开。
重后勤补给啊。
你一个保安师,还敢这么整?
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常识问题。
任何一个在正规军事院校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军官,都会尽可能地统一全师的装备制式,以简化后勤。
就算是穷得叮当响的四川军阀,也知道一个团最好用同一种步枪。
虽然国内这时的军阀大多是装备都没有成规模,五花八门,万国牌。
一个团里可能同时存在汉阳造、老套筒、三八式、毛瑟枪四种步枪,轻机枪有捷克式、启拉利、麦德森,重机枪有马克沁、三十节、路易斯——但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做到统一,不是不想。
而你林振华,明明有能力搞到成批的同制式装备,却偏偏搞成这个样子?
看着惊讶的蒋校长,林振华无奈地挠了挠头,贱兮兮地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做了坏事被抓包但又理直气壮的小孩,嘴角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配上他那张年轻的、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实在让人没法发火。
蒋校长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的疑问慢慢转了个弯。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方法手段有限,搞到的装备只能零散地买,东一笔西一笔,有什么买什么,导致目前这种情况。
毕竟,一个浙江的保安师长,没有中央政府的军购渠道支持,能在国际军火市场上买到东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哪里还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看着一个保安部队能有这样的装备,已经在国军系列中是属于顶尖的了。
别说保安师了,就连中央军嫡系的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也不过是部分营连换装了德械,而且很多装备还没到位。
整个国军序列里,能做到旅级成建制换装的,找不出第二个。
想到这里,蒋百里心里的火气彻底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年轻人,不容易。
但接下来的人员框架汇报,让蒋百里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起了波澜。
看着保安师的人员框架,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实属不易。
一个人和几个参谋,拉起这么大的盘子。
一个师一万多人,参谋就这几个。
作战、情报、后勤、训练,每个部门就一两个人,桌子上的地图都铺不开,文件堆得像山一样。
这哪是一个师的司令部?
连一个旅的参谋班子都不如。
军官还有一大半是十九路军临时收编进来的,才勉强搭起保安师框架。
那些从十九路军过来的师团级军官,虽然个人能力和战斗经验毋庸置疑,但他们和保安团原来的骨干之间,派系隔阂显而易见。
——说话的口音不同,做事的习惯不同,甚至连敬礼的方式都不一样。
两个体系的军官被硬塞进一个编制里,指挥链条上的磨合程度,可想而知。
看着乱七八糟的人员编制——有些团的副职空缺,后勤分配方案更是漏洞百出——蒋百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瞪了一眼李欢。
李欢低着头,脖子根都红了。
他又瞪了一眼黄强。
李欢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强没有加入保安师,校长没管他。
黄强是十九路军过来的客人,目前以身份挂名,不在编制内,蒋百里不想当众让他难堪。
十九路军失败的事情,过段时间再说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也轮不到他来追究。当务之急是把这支队伍的架子理顺——但这个任务,显然不是瞪两眼就能解决的。
蒋校长没有继续批评,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让人取来一张白纸和一支毛笔,在新纸上涂涂写写。
半个小时,一群人都在看着。
没有人敢出声。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李欢站得笔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些十九路军过来的将领虽然不是蒋百里的直属学生,但也久闻这位老先生的脾气。
——在保定当校长时,曾经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痛斥教陆军部军学司司长魏宗瀚、科长丁锦,言辞之犀利,让在场者无不变色。大气都不敢喘。
林振华倒是不紧张。
保定军校时期,很多学生都见过校长在纸上涂鸦的样子,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和文字,其实是他大脑高速运转的外在表现。
有人说蒋百里思考时的涂鸦,比他写成的文章更有价值——因为涂鸦里没有修饰,全是直觉和判断。
林振华自己也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知道蒋百里这半个小时在想什么——无非是保安师的编制问题、指挥体系问题、后勤保障问题、人才培养问题。
这些问题他都清楚,也都头疼,但他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
如果……
直到校长停笔,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林振华才开口。
他没有去看那张纸上写了什么——那是校长的思维过程,不是结论。
结论会在接下来的谈话和考察中一点点浮现。现在去追问,反而显得急躁。
校长,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片刻。
林振华的语气很从容,像是在聊家常。
下午,学生想邀请校长去观摩一下武器装备和兵工厂、机场、飞机,以及港口码头和马尾造船厂。实地的看一看,比纸上谈兵强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那种自信不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看了会怎样的笃定。
林振华已经从系统商城抽奖、购买港口建设需要的配套设施。
这些设备包括但不限于:
船用龙门起重机两台、蒸汽绞车八台、防波堤混凝土浇筑设备一套、干船坞液压启闭装置两套、船用发电机组三套、焊接设备一批、以及大量的造船用特种钢材和有色金属。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单拿出来,都足以让国内的造船厂眼红。
但林振华不可能直接从天上丢下来——他必须通过温特斯的渠道,将这些系统兑换的设备成正常的商业采购。
同时美丽国的温特斯先生——东方贸易公司在美方的实际操盘手,一个精明老辣的德裔商人。
——也在大力购买港口舰船有关的物资,每个月都大量运送回国。
温特斯先生的操作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在旧金山注册了一家名为太平洋海洋工程公司的企业,表面上是一家从事港口机械设备销售的中型商贸公司。
公司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展厅,有几名穿着工装的白人员工,甚至还有一本精美的产品目录。
所有的设备采购,都会被包装成这家公司的正常进货——有合同、有发票、有海运提单、有保险单据。
然后,这些设备会从旧金山港出发,经太平洋,过台湾海峡,在夜色的掩护下,运抵马尾港。
接收方是林氏集团马尾分公司, 材料 齐全,关税照交,手续合法。
至少纸面上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