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马尾造船厂一天一个样，日益完善了，已经初具规模，有点大造船厂的样子。
马尾的底子比浙南好。
这里毕竟是清末福建船政的旧址，左宗棠和沈葆桢在半个多世纪前就选定的风水宝地，有着五十多年的造船底蕴。
船坞虽然年久失修，但基础结构还在——那些用花岗岩砌成的船坞壁，历经风雨依然坚固；
那些淹没在杂草中的铁轨，清理之后依然可以使用；
甚至当年船政学堂的几间教室，稍加修缮就能变成技术培训的教室。
工人虽然散了不少，但手艺还在骨子里。
马尾船厂鼎盛时期，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造船工匠，后来厂子衰落，很多人被迫转行，做了木匠、铁匠、泥瓦匠。
林振华派人四处寻访，以高薪和稳定的工作承诺，把这些人一批一批地请了回来。
这些人重新走进船厂的时候，很多老工匠看着那些生锈的车床和长满青苔的船坞，眼圈都红了。
修缮起来的速度远超预期。
原来的两个老船坞已经完全修复并进行了现代化改造，又新挖了一个中型船坞。
船体车间、轮机车间、锻造车间、木工车间、管系车间依次排列，蒸汽锤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厂区里的工人已经超过了两千人，其中不乏从江南造船所和大连船厂重金挖来的老师傅。
一艘从浙南过来的军舰停泊在闽江上。
当蒋百里在林振华的陪同下，沿着码头走向这艘军舰时，老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舰首扫到舰尾，又从舰尾扫回舰首，像是在丈量一件不可置信的艺术品。
浙南舰（亚特兰大级巡洋舰）：
标准排水量约为6000吨，舰身全长为165米，最高速度可达32海里/小时。
这个体量。
蒋百里在脑子里迅速做了一个对比——目前中国海军现役的最大军舰，是日本建造的号轻巡洋舰，标准排水量2528吨。
而眼前这艘，是宁海号的两倍还多。
如果把它放在日本海军的序列里，也超过了大部分日本驱逐舰的吨位，已经接近轻型巡洋舰的下限。
林振华介绍着说：
满载7400吨，航速33.6节；
全舰统一127mm/38倍径高平两用主炮。
蒋百里的目光落在那些炮塔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日本考察期间，专门研究过日本海军的舰载武器体系。
日本军舰普遍使用的是三年式140毫米或150毫米舰炮，射速和仰角都有限，对空能力几乎为零。
而5英寸/38倍径——这是美国海军的新锐舰炮。
蒋百里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在德国留学期间接触过美制武器的技术资料。
这种火炮的最大特点是高平两用，既能平射打舰船，又能高射打飞机。
射速快，弹道平直，精度高，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舰用中口径火炮之一。
军舰统一装备这种火炮，说明设计者在一开始就以作为核心需求之一。
这个理念，目前看着至少领先了日本海军。
博福斯40mm四联装和双联装高射炮，双联20mm厄利孔高射炮。
这些名字，蒋百里并不陌生。
40mm高射炮被英国、美国在内的多个海军强国采用，被认为是当时最好的中近程防空武器。
四联装的配置，意味着一次齐射可以在空中形成一道密集的弹幕。
厄利孔20mm则是近程防空的最后防线，射速极快，专门对付低空俯冲的飞机。
然后是更加让蒋百里心惊的部分——
是改进版的拥有防空和舱室装甲化、结构补强；
精简上层建筑，全套雷达？
百里先生在德国时曾经了解过：
无线电波探测船舶等金属目标，但是这个雷达有点让百里先生惊讶了，这时的国内军官居然有这个意识，十分难得，这会大多数军阀都是在抢地盘，筹集军饷，购枪买炮的。
难能可贵的是发展海军和海军技术。
删舷侧主炮、增40mm、加装甲，解决重心过高、装甲薄弱、对海能力弱。
蒋百里虽然不是海军科班出身，但他留学德国期间，对德国海军的建设理念有过深入研究，后来又在日本考察了日本海军的发展动向。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艘军舰的改进方案，几乎是针对日本海军的威胁量身定制的。
精简上层建筑，降低重心——为了提高在高海况下的稳定性。
增加40mm高炮数量，加装甲——为了抵御航母舰载机的俯冲轰炸和鱼雷攻击。
全套雷达——这意味着在夜间或者能见度不良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保持对空和对海搜索能力，并引导多座炮塔同时交战。
删舷侧主炮——牺牲了部分对海火力，换取了更充裕的甲板空间来布置防空武器。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军舰。
这是一艘防空巡洋舰——一个在1934年的世界上还没有人正式提出来的概念。
（英国在20实际30年代中期初步提出，1937年启动专职舰的建造。）
蒋百里不禁感慨，这恐怕是民国最强、最大的海军舰艇了。
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不是随口一说的夸奖，而是一个经过几十年军事阅历锤炼出来的老军人，对一个后辈做出的最高评价。
但真正震惊住校长的，是接下来的弹药仓库和武器库。
马尾造船厂的后山，有一个旧仓库。
林振华派人将其清理扩建，加固了洞口，安装了铁门和通风设备，改造成了一个恒温恒湿的地下仓库。
当林振华亲手打开电源驱动电机，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拉亮隧道里的电灯时，蒋百里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迈出一步。
灯光依次亮起，照亮了隧道两侧的木质货架。
一排排木制弹药箱整齐堆放，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
每一排箱子上都用白色油漆标注着品名、口径、数量和出厂日期。
字迹工整，间距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75毫米、105毫米榴弹。
……
60毫米迫击炮弹、81毫米迫击炮弹…
7.92毫米步枪弹、…
蒋百里的目光在这些货架上扫过，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还只是弹药库。
隔壁的武器库里——
成排的毛瑟98K步枪，枪油纸还没拆，整箱整箱地码在货架上，少说有五千支。
捷克式轻机枪，mG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勃朗宁m1917水冷重机枪
整齐码放着，全部配有备用枪管和弹药箱。
60mm迫击炮、81mm迫击炮、反坦克枪…
蒋百里终于明白了。
合着你是故意一个旅德械，一个旅美械。
仓库里还有这么多的装备，你不整师使用？
统一德械或者美械——以你手里的库存，完全可以拉出一支全德械或者全美械的整编师，火力配置远超中央军的任何一支所谓的德械师。
你之所以搞成一个旅美械、一个旅德械的样子，不是因为买不到足够的同制式装备，而是——
你在藏拙。
你在刻意维持一个保安师的低调外壳，不想让南京方面注意到你真正的实力。你把一半的家底藏在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