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振华独自一人陪同蒋校长在司令部后院的小餐厅里吃早餐。
早饭很简单——白粥、油条、酱菜、两个水煮蛋、一碟花生米。
不是舍不得摆好的，而是他知道蒋百里这种级别的老人，看惯了山珍海味，反而觉得一碗热粥最舒服。
况且，真正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聊什么。
他一边给蒋百里添粥，一边开口请教。
校长，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关于军官培训体系——学生现在的教导队，训练内容偏重单兵技能和小队战术，对于排连级的战术指挥也有涉及，但再往上的营团级战术、以及师级战役层面的东西，学生就力不从心了。
蒋百里夹了一根油条，慢慢咬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还有一件事，校长可能也听说了。
学生前些日子用海军舰艇和空军飞机，向金陵交换了一批海空军军官和士官。
蒋百里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是有听闻过。
确切地说，这件事在军界高层已经传开了，只不过版本各异，有的说得神乎其神，有的说得轻描淡写。
但核心事实是一样的——林振华拿军舰和飞机当，去跟金陵政府换人。
百里先生也很惊讶林振华，敢给敢用。
——说的是林振华。
说明南京也知道自己的海空缺的不是装备，是人才。
但这种事，说出去都显得荒唐。
堂堂国民政府的中央军，居然要靠一个地方保安师装备来换取军官，这传出去不是笑话吗？
所以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低调。
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条理极为清晰：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取决于最强的一个兵能打多准，而取决于最弱的那个环节能不能不掉链子。
你的教导队培养出来的尖子，回到部队后确实能提升一个排甚至一个连的战斗力。
但一个排再强，如果连长不会用，营长不会指挥，团长不会调配，到了战场上还是一盘散沙。
你需要的不只是会打仗的兵，还需要会谋划的参谋。参谋是指挥官的脑子延伸。
——一个好的参谋，能让一个平庸的指挥官变成合格的指挥官；
没有参谋，再天才的指挥官也会被琐事淹没。
林振华飞快地记录着，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应该把教导队分成两块——一块继续培养基层战斗骨干，另一块单独设立一个和高级进修班，专门针对有实战经验的营团级军官进行再教育。
…
……
在民国，林振华一直是凭直觉在指挥，靠的是前世的经验和系统的辅助，但从来没有把这些经验理论化、体系化。
蒋百里这番话，等于帮他把脑子里那团模糊的东西理出了框架。
……
蒋百里继续说，你的陆海空协同，目前还停留在你一个人脑子里的协同，而不是整个指挥体系的协同。你不在，就散了。
你需要做的是，把这种协同作战的流程标准化、制度化、教案化。
从侦察情报的获取和共享开始，到各兵种之间的通信联络规程，再到火力协同的时间节点和信号体系，最后到地面部队的突击时机和路线。
——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明确的规范，让任何一个合格的师旅级指挥官拿到这套规范，都能组织起一场基本的协同作战。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德国人花了十年才建立起他们的诸兵种协同体系，你至少要准备三到五年。
但你现在就要开始做，因为日本人不会等你。
——三分佩服、三分惭愧、三分兴奋，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还夸了一下前些时间的泉州那一战。
陆海空协同，打得漂亮。
蒋百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许。
但是——
林振华的耳朵竖了起来。
还可以更加完美。战果可以扩大化。
毛维寿的一万多人，被你打乱之后，向南溃散的有多少？
林振华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战报：大约……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
蒋百里重复了一遍，如果你在南面布置一个营的阻击阵地，配合飞机的空中侦察和追射，这三四千人能跑掉多少？
一场战斗，不只是消灭眼前的敌人，还要考虑战斗的后续效应。
你打了一个漂亮的战术仗，但如果在战役层面再多想一步，就可以变成一个漂亮的战役仗。
每听一句，林振华都觉得自己的认知边界被往外推了一寸。
午饭过后，林振华没有给蒋百里太多休息时间。
校长，上午纸上谈兵，下午实地观摩。
振华想请校长去看一看——兵工厂、化工厂、港口、训练基地，都在那里。
不知道校长意下如何？
蒋百里放下筷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吟片刻。
去吧。
林振华嘴角微翘。他要的就是这个回答——在榕城说了再多，不如让蒋百里亲眼看到浙南的工业体系。
那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
蒋校长同意后，一群人再次来到王庄机场。
李欢也要跟，被林振华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次还是他一个人陪，不带随从。
这种校长的时间的做法，既是一种尊重——表示他把校长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也是一种策略——减少信息的外泄，也减少别人在校长面前的可能。
搭乘专机赶往浙南。
两个小时后，军机抵达浙南上空。
林振华提醒蒋百里往窗外看。
在降落时可以看到四处都是烟囱，冒着青烟。
同时繁荣的浙南港口和造船映入眼帘。
港口里停泊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和渔船，码头上到处是搬运货物的工人和来来往往的卡车。
一艘吃水很深的大货船正在靠泊，船身上刷着模糊的英文字母，看不清船籍。
港口旁边就是造船厂——比马尾造船厂的规模小一些，但更加紧凑。
两个船坞里各有一艘船在施工，船体的龙骨和肋骨已经搭好，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上忙下。
蒋校长心里嘀咕，这年轻人和林家还是有点底蕴。
林家是丝茶巨贾，在浙南经营了三代人，家底殷实。
但这种规模的工业建设，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商人家底的范畴——那些烟囱、那些厂房、那些设备，砸进去的钱不是几万大洋能打住的，起码得几百万万、上千万的量级。
而且，这些东西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从征地、建厂、买设备、招工人、调试生产……
整个链条牵涉到的资金、人脉、技术、管理，缺一不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把这一切搞起来，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极强的心力和手腕。
高空看去，造船厂还有好几艘正在铺设龙骨，舰船规模看着和闽江口停泊的那艘差不多。
蒋百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艘6000吨的浙南舰已经让他震撼了一次。
震撼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他看到的这些，是不是全部？
落地后，蒋校长马不停蹄的赶往工业园区。
没有休息，没有寒暄，蒋百里自己提出来的——先看，看完再说。
林振华带着他，从化工厂开始。
这是接触法？蒋百里问。
是的，校长。比铅室法效率高不少。林振华回答。
蒋百里没有再问技术细节——他不是化学家，问也问不出花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没有硫酸，就没有硝化棉；
没有硝化棉，就没有无烟火药；
没有无烟火药，就没有现代化的枪炮弹药。
这间车间，是整个保安师军工体系的源头中的源头。
然后是硝化车间、无烟火药车间、弹壳冲压车间、弹头压制车间、总装车间……
看完化工厂和弹药厂，又去了机械厂。
这里正在生产机床和工装夹具，是兵工厂的。
林振华特意指着一台新安装的车床说：
校长，这台机床的精度可以达到0.01毫米，国内的兵工厂目前还做不到这个水平。
蒋百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