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人手问题。
萨镇冰把手杖往甲板上一顿,电报室在哪里?
林振华:
杜锡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他三天前在司令部里也是这个反应。
萨镇冰已经转身往舰桥后面的电报室走去了,脚步比刚才上舷梯的时候还快。
林振华看了一眼蒋百里,蒋百里看了一眼杜锡珪,杜锡珪摆了摆手——别看我,我三天前就领教过了。
电报室内,滴滴答答声音响起:
第一封电报发往金陵,收报人:陈绍宽。
第二封发往金陵,收报人:陈季良。
第三封发往上海,收报人:曾以鼎。
第四封发往烟台,收报人:林建章。
四封电报的内容大同小异,措辞却各有不同。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闽江口有新舰,需海军人员支援,速办。
萨镇冰这辈子很少求人。
他是马尾船政学堂出来的老前辈,是前清的海军将领,是北洋政府的海军总长,是曾经统领中国海军的人。
这样的人,骨子里有骄傲,有矜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低头。
但今天,他低头了。
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那艘军舰,是因为那些年轻的学员,是因为他等了四十年的东方巨舰终于出现了,却可能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而沦为摆设。
他受不了这个。
拍完最后一封电报,萨镇冰缓缓走出电报室的时候,林振华就站在门外。
萨老,谢谢您。
萨镇冰摆了摆手,没说话。
但林振华注意到,老头子的眼角又红了。
…
金陵,海军部。
陈绍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萨镇冰发来的,一份是杜锡珪发来的。
两份电报措辞不同,但意思完全一样——帮闽浙保安司令部调集海军人员。
陈绍宽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陈季良也没有说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季良。
陈绍宽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你说,闽系海军在金陵国府里,还有多少分量?
陈季良没有回头:你心里有数。
是,我心里有数。陈绍宽苦笑了一下,
老蒋看重的是陆军,是黄埔系。
我们海军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摆设。
军费年年削减,造舰计划一压再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点预算,还得跟空军、炮兵去抢。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抖了抖。
你说讽刺不讽刺?
这些年国府海军添置的舰船,加在一起,还不如人家林振华一个地方保安司令部这两三年送的多。
去年人家一口气送了三艘巡洋舰,外加好几艘炮舰。
我们呢?
江南造船所那艘逸仙号,造了三年才下水。
宁海号是找日本人买的,还被卡了好几次脖子。
平海号到现在还在船台上趴着。
陈季良转过身来:
所以你是打算答应?
陈绍宽沉默了一会儿。
萨老都开口了。
他慢慢说道,这两个老前辈,加起来一百五十岁了,一辈子没求过人。
如今为了这事,接连给我发电报——我如果拒绝,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更实际的话:
而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林振华送给海军的那些军舰,可不是白送的——那些军舰上的军官和水兵,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替我们培养的。
这笔人情债,总得还。
陈季良点了点头:
那怎么调?我们自己也没多少人富余。
陈绍宽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中国海图前面。
他的目光在海图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北方。
东北海军。
陈季良微微一怔。
东北海军,前身是张作霖时期的东北舰队,曾经拥有海圻、海琛等巡洋舰,实力不俗。
但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东北海军失去了根据地,舰艇四散,人员流离。
近年来虽然有一部分归附了国府,但由于闽系和东北系的派系矛盾,一直没得到很好的安置。
东北海军里有一批能干的人。
陈绍宽的声音冷静而果断,谢渭清、范熙申、盛建积、李国堂、李孟斌、郑畴芳——这些人都是科班出身,有实战经验,有航海技术。
在国府这边被边缘化了,但到了林振华那里,都是宝贝。
陈季良皱了皱眉:
打包送走?会不会引起东北系那边的不满?
不满?
陈绍宽冷冷一笑,
他们现在有军舰开吗?
有基地待吗?
在金陵坐冷板凳和在闽浙开大舰,你替他们选。
陈季良不说话了。
陈绍宽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拟电报。
除了东北海军那批人,海军陆战队的林秉周也调过去。
还有马尾要塞的李世甲,让他配合林振华,把闽江口的防务体系搭起来。
他写了几行字,停下来,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马尾造船所,他们那边的恢复工作已经七七八八了,让韩玉衡全力配合林振华的造船计划。
陈季良走过来扫了一眼电报稿,忽然抬头:
你这是把家底都掏给林振华了?
陈绍宽放下笔,看着窗外。
不是掏家底。
他说,声音很轻,是存火种。
闽系海军在金陵待不长了,这个我看得清楚。
与其在这里慢慢被耗死,不如把人送到林振华那里去。
那里有船,有造船厂,有钱,有前途。
这些人到了他那里,才能发挥作用。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季良:
四十年了。
陈绍宽低声说,四十年了,华夏海军还没站起来。
我陈绍宽没这个本事,但也许——
他没有把话说完。
电报稿上的墨迹渐渐干透。
窗外,金陵的冬风呼啸而过。
人员调动的事情不需要林振华操心,萨镇冰和陈绍宽自会安排。
他需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造船。
马尾造船所在韩玉衡的主持下,经过大半年的恢复,已经重新具备了基本的造船能力。
厂房修缮了,设备更新,技术工人也回流了不少。
但要说造大型军舰,还差得远。
林振华把韩玉衡叫到了司令部。
韩所长,我需要你在马尾造船所造一批军舰。
韩玉衡条件反射地问:
什么样的舰船?
林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图纸,铺在桌上。
第一批,四艘护卫舰。
参考去年浙南造的22式护卫舰(弗莱彻级),主要执行护航和反潜任务。
排水量:标准2100吨,满载3050吨,航速37节。
韩玉衡低头看图,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个设计比他见过的任和驱逐舰都要合理,船体线型流畅,武备布局简洁实用。
第二批,四艘驱逐舰。
参考23式驱逐舰级(莫加多尔级),排水量标准3000吨;满载4,018吨,航速39节。
韩玉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司令,这两个方案……
可行不可行?
单从设计上说,完全可行。
甚至可以说,非常优秀。
韩玉衡抬起头,目光复杂,但以马尾造船所现在的能力——
我知道。
林振华打断他,所以我会给你支持。第一,从浙南造船厂调一部分技术工人过来,补充你的骨干力量。
第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去。
韩玉衡低头一看,瞳孔一缩。
这是……
挖人经费。
林振华面无表情地说,去江南造船所、大沽造船所,把他们的技术员和老师傅挖过来。
不管出多少钱,只要人愿意来闽浙,一切待遇从优。
房子、安家费、家属安置,林氏集团全包。
韩玉衡倒吸一口凉气。
挖江南造船所和江南造船所的人?
那可是国府海军的根基——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也清楚,如今的国府海军已经是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与其在泥潭里慢慢腐烂,不如跳出来,到有前途的地方去干一番事业。
我试试。
韩玉衡把支票收了起来。
别试,一定行。
林振华看着他,韩所长,你在马尾造船所干了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清楚,这可能是华夏海军造船工业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韩玉衡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点了一下头。
林振华又补了一句:
另外,浙南造船厂那边现在全力建造浙南号姊妹舰和研制潜艇,暂时抽不出太多人手。
但核心的技术骨干,我可以调一批过来帮你带队伍。
韩玉衡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浙南级巡洋舰?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林振华比起来,格局还是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