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当年北洋水师,定远、镇远两艘七千吨的铁甲舰,何等威风……那是中国海军最风光的时候……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但眼泪擦了又流,怎么也擦不干。
后来啊?
甲午一败,全没了。
镇远被日本人掳走,定远自沉刘公岛。
从那以后,四十年的功夫,中国海军再没出现过像样的军舰。
他转头看向林振华,目光里有泪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现在的金陵国府海军是什么样子吗?
林振华沉默着,没有接话。
萨镇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前两年,靠着你们浙南造船厂自己建造的三艘逸仙姊妹舰,你从陈绍宽那里换来了一批海军军官。
除此之外呢?
江南造船所造了一艘逸仙号,两千来吨。
从日本买了一艘宁海号,也是两千来吨。
平海号还在江南造船所的船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水。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远处的浙南号。
多少年了。
国府海军这些年建造的、购买的,加在一起——还不如你一个地方保安司令部造的多。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扎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
蒋百里微微低下了头。
他是陆军出身,但国家海防孱弱到这种地步,身为军人的耻辱感是一样的。
杜锡珪别过脸去,看向江面。
去年一年。
萨镇冰继续说,声音渐渐平复下来,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涩,
你就送给海军三艘巡洋舰,还不算那好几艘炮舰。
海军上下对你的感激,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再次看向浙南号。
而眼前这艘……是我自定远、镇远之后,四十年来,在这片海域上见过的最大的军舰。
老人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不该停在这里。它应该出海。
一行人从舷梯登上军舰。
萨镇冰虽然年迈,但上舷梯的时候拒绝了旁人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的手杖敲在钢质梯级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甲板上,海校第八期的学员们列队站得笔直。
萨镇冰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在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上停留。
这些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净的海军军装,眼睛里透着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问身旁的朱天森:
这些孩子,能打仗吗?
朱天森挺了挺胸:报告总司令,第八期学员刚完成远航实习,甲板作业和舰艇操纵已经达到合格标准。
今天正式启航后,会在海上进行第一次实弹打靶。
萨镇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甲板走廊,登上舰桥。
从舰桥的舷窗望出去,整个闽江口的景色尽收眼底——江水浩荡,远处是大海与天空连成一片的灰蓝色。
林振华跟在后面,低声向萨镇冰介绍军舰的基本参数。
六千吨,16门127毫米主炮,航速32.5节,锅炉——
不用说了。
萨镇冰摆了摆手,我虽然老了,眼还没瞎。看这舰体线型、炮塔布局,就知道是好东西。
杜锡珪已经试航过一次,确认各项指标正常。
今天是正式启航,朱天森亲自坐镇舰桥指挥。
上午九时整。
浙南号的汽笛猛然鸣响,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闽江口回荡,惊起岸边一群海鸟。
两艘拖船从侧翼靠近,缆绳抛出、挂扣、收紧,将浙南号缓缓拖离泊位。
码头上的造船所工人和海校学员爆发出一阵欢呼。
军舰以极慢的速度移动,驶向主航道。
闽江两岸的山峦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像是沉默的旁观者。
当浙南号驶入主航道的那一刻,舰首的127毫米主炮轰然鸣响——礼炮。
轰——轰——轰——轰!
四声礼炮,在闽江上空炸开,声浪翻滚,震得岸边的窗户嗡嗡作响。
萨镇冰站在舰桥上,握着扶手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四十年前,定远号从刘公岛起锚时的礼炮声。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见习军官,站在甲板上,觉得中国海军的未来一片光明。
四十年后,他在另一艘军舰上,再次听到了礼炮声。
只是这一次,他老了。
浙南号逐渐加速,穿过闽江口外的沙洲水域,进入浩瀚的东海。
海面骤然开阔。
军舰劈开波浪,白色的浪花在舰首两翼翻涌,尾流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练。
海风吹过甲板,军旗猎猎作响。
朱天森在舰桥上下达一连串口令:
航向零八五,航速十八节,各战位注意!
全舰广播传达到各舱室。
航向零八五,航速十八节,各战位注意!
…
浙南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转向东南。
萨镇冰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东方巨舰。
他喃喃道,再次扬帆起航。
实弹打靶在进入外海后开始。
靶区设在闽江口外约四十海里的一片开阔海域,造船所提前拖去了几个废旧船体作为靶标。
浙南号在距离靶标八千米的距离上减速至十二节,进入战斗阵位。
朱天森下令:
前主炮,对海靶,单发齐射——放!
舰首的两门127毫米主炮几乎同时开火。
轰!轰!
两道橘红色的火光从炮口喷出,浓烟被海风迅速吹散。
两秒钟后,远处的靶标附近腾起两道水柱。
偏差约一百米。
修正,方位、密位,距离减…——放!
轰!轰!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靶标,掀起一团火光和碎片。
甲板上的学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萨镇冰举着望远镜,手稳得出奇。
他看得很清楚——两轮齐射完成修正并命中,这个精度对于第一次实弹打靶的舰员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这还不够。
战机开始抛放空中靶机。
127毫米炮开始转动射角。
对远距离的靶机进行速射测试,炮声密集如鼓点,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
40mm博福斯炮也开始跟进。
整整一个上午,浙南号在海面上来回穿梭,主炮、高射炮依次进行了实弹射击。
弹药消耗了不少,但效果也很显着——到了后半段,主炮的命中精度已经稳定在三轮修正以内。
朱天森满意地下令停止射击,浙南号转向返航。
萨镇冰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头看向林振华。
振华。
晚辈在。
你跟我说实话。
萨镇冰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艘舰,你打算怎么用?
林振华没有立刻回答。
萨镇冰继续道:
你有军舰,有造船厂,有钱,但你没有人。
一艘六千吨的舰,需要的不仅仅是水手和轮机兵,还需要一整套海军体系——军官培养、后勤保障、基地维护、通讯联络。
你现在有多少海军军官?够用吗?
林振华直视他的目光,坦然道: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你造了这么多军舰,却开不了?萨镇冰的语气严厉起来。
杜老前些天也这么说过。
林振华苦笑了一下,然后认真道,萨老,我不瞒您。
如今闽浙保安司令部的海军军官和舰员严重不足,这是事实。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浙南的造船厂里,还有两艘即将下水的浙南级二号舰和三号舰。
另外还有三艘两千吨的驱逐舰,也在建造中。
再加上马尾造船所这边如果恢复产能,后续还会有更多。
萨镇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么多舰,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我才问萨老。
林振华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人手的问题,怎么解决?
萨镇冰盯着林振华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像个终于等到猎物的老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