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是新鲜事物,大部分中国军官只在照片上见过,没摸过实物。
至于坦克跟步兵、炮兵怎么配合——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振华不一样。
他脑子里装着二战二十多年的装甲战理论和实战案例。
古德里安的闪击战、朱可夫的大纵深作战、巴顿的装甲突击——这些理论在1934年还没有名字,但核心思想已经成熟。
他在作战室里铺开一张大地图,旁边摆着沙盘,跟蒋百里和杨杰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坦克不是步兵的附庸,也不是用来吓唬人的铁壳子。
林振华拿着一根指挥棒,指在沙盘上:
坦克是突击的核心。
它要做的不是跟着步兵慢慢走,而是在炮兵摧毁敌方防御后,快速突破缺口,向敌方纵深穿插,切断敌方退路和补给线。
杨杰皱着眉头看沙盘:
你的意思是,坦克要脱离步兵独立作战?
不是独立作战,是相对独立。
林振华纠正道,坦克突破后,步兵要跟上来占领阵地、肃清残敌。
但跟进的速度要快,不能让坦克孤军深入。
所以步坦之间的运输和通讯联络至关重要——
他画了一张简图:
理想状态下,每辆坦克都应该有无线电台,步兵连也应该有便携式电台。
坦克发现目标,呼叫炮兵打击;
步兵跟不上,坦克停下来等或者呼叫步兵加速。
所有环节通过无线电实时沟通,而不是靠传令兵跑来跑去。
蒋百里看着那张简图,沉思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跟汉斯人的机动战理论有些相似。
不只是相似。
林振华心里说,但嘴上没说,但我认为,在华夏战场的具体条件下,不能完全照搬德国人的做法。
汉斯有发达的公路网,坦克可以快速机动。
华夏大部分地区没有像样的公路,坦克的机动性会受到很大限制。
所以?
所以要发展的装甲力量——是轻型快速突击部队,用于山地、丘陵等复杂地形。
以轻、中型坦克为主,加装更多通讯设备,强调灵活性。
杨杰的眼睛亮了——这个思路他从未听过,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炮兵呢?杨杰问。
炮兵是打开缺口的关键。
林振华在沙盘上画了几条线,进攻发起前,炮兵对敌方防御阵地进行集中射击,摧毁铁丝网、地堡、机枪阵地。
炮火延伸后,坦克立即发起冲击。这个时间窗口非常短——通常只有几分钟。
如果配合不好,坦克冲过去的时候敌方炮火还没停,就会打自己人;
或者炮火停了坦克还没冲过去,敌方就从掩体里出来了。
所以关键在于——时间控制。
同时可以考虑是否将大口径火炮和坦克地盘结合,改装出自行火炮,曾经高卢帝国就有研制的雷诺自行火炮。
对。需要精确的计时、可靠的通讯、反复的训练。
林振华放下指挥棒,这些东西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必须实兵演练。
我打算在第200师抽调一个加强营,配属一个坦克连和一个炮兵连,进行步坦炮协同专项训练。
蒋百里和杨杰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头。
我同意。
蒋百里说,但要注意保密。这种战术思想如果泄露出去——
我知道。林振华说,所以训练在浙南的封闭区域进行,对外只说是常规战术演练
宋希濂是在成军一个月后,才逐渐摸清了第100军的真实面貌。
三个师——表面上平起平坐,实际上差距巨大。
第200师是绝对主力,装备、训练、军官素质全面碾压另外两个师。
这个师的营连级军官大多是林振华从保安旅时期就培养的老人,对他的忠诚度极高。
第10师和第80师是普通的乙种师,装备和训练中规中矩。
但经过他这一个月的整训,战斗力已经有了明显提升,至少在乙种师里算得上拔尖。
军直属部队——炮兵团、工兵营、通讯营、辎重营——编制完整,装备精良,特别是一个直属炮兵团,火炮的数量比三个师的火炮加起来还多。
然后是那些不在编制内的力量——
江防舰队,六艘驱逐舰加上七艘辅助舰艇,停泊在闽江口和马尾港,实力超过国府海军大部分舰艇。
飞行团,四个大队的建制,光是战斗机的数量就接近六十架。
而整个国府空军此时能用的战斗机加在一起也不过一百来架。
还有那个神秘的教导队——名义上是第200师下属的训练单位,但实际上独立于三个师之外,直接听命于林振华。
宋希濂试图了解教导队的人员和训练内容,但被以保密单位为由挡了回来。
宋希濂把这些情况整理成报告,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
如实上报。
不夸大,不缩小,不添油加醋。
他宋希濂是军人,不是政客。
委座让他来看,他就把看到的写下来。
至于委座怎么判断、怎么应对,那不是他的事。
但写完报告之后,他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写的这份报告是准确的,那么第200师的实际战斗力,已经超过了中央军大部分主力师。
包括德械师。
而林振华手里还掌握着不在第100军编制内的舰队和飞行团,以及那个神秘的教导队——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到底有多强?
宋希濂不敢想。
他只知道,委座看到这份报告之后,恐怕又要睡不着觉了。
在林振华邀请下萨镇冰、杜锡珪清晨抵达闽江口的。
陪同的还有林振华、蒋百里、韩玉衡、朱天森,以及一个警卫连乘坐吉普车或者卡车上的随行。
车队沿着闽江岸边的公路行驶,萨镇冰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座上,一言不发,透过车窗看着江面。
他今年七十五岁了。
出生于1859年,马尾船政学堂第二期,与邓世昌是同窗。
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甲午海战、庚子国变、军阀混战、北伐战争——每一个历史节点都像一把刀子,在他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全程参与了甲午战争的威海卫保卫战。
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海军。
哪怕海军已经名存实亡,哪怕他这个前海军总长如今连调一艘炮舰的权力都没有,他依然穿着那身旧军装,依然住在榕城的三坊七巷里,依然每天看报纸上关于世界海军发展的消息。
…
吉普车转过最后一道弯,码头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然后他看到了。
萨镇冰的手猛地抓住了车窗边沿。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庞大的灰色军舰静静地泊在水面上。
高耸的舰桥、粗壮的烟囱、8座双联127mm炮塔——在晨曦中,它的轮廓清晰而冷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钢铁山岳。
车子还没停稳,萨镇冰就推开了车门。
他拄着手杖站在码头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艘军舰。
风吹过江面,掀起细碎的浪花,拍打着军舰的舰体,发出低沉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杜锡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萨镇冰在想什么。
良久。
萨镇冰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两行浊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七镇八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