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赵长河缓缓站直身躯。
抬眸,顺着那个歪歪扭扭、透着阴冷血腥气的尖锐箭头,死死望向西北方。
西北方向。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那边的林子更密、更野、更凶险!
大片大片的红松、白桦和落叶松被齐腰深的暴雪死死压弯了枝丫,黑压压、沉甸甸地挤在一处,阴森得连一丝余晖都扎不进去。
“长河。”
板儿锹凑在后头,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莫辛纳甘死死攥在胸前,喉头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孙子往西北去了!”
“这箭头是给谁留的?咱追不追?!”
“红马王脚力快,现在顺着风口兜过去,说不定还能咬住他的尾巴!!”
“不追。”
赵长河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转身,重新跃上红马王高耸的鞍脊。
“先回马场!”
“啊?!”板儿锹一愣,但瞅着赵长河那刀削斧凿般冷硬的侧脸,硬是把肚子里剩下的疑问咽了回去,赶紧打驴跟上。
“咯哒、咯哒......”
马蹄声踏碎荒原的死寂。
赵长河一边控着缰绳,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翻动着整幅大兴安岭等高线地图。
前世数十年的林区记忆,在此刻如放电影般疯狂闪回西北方向。
翻过盘古林场背后的两道野猪背山梁,是一处地热泛滥的险地暖泉谷!
那地方冬天不结死冰,沼泽密布,烂泥塘子能把整头大犴达罕活活吞进去!
而穿过暖泉谷外围......
就是他和岔班莫前几天追踪过的冰溪上游!
“叔。”
赵长河压低声音,叮嘱身后的板儿锹:
“树桩子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别漏风声,免得惊了底下干活的工人。”
“晓得!”板儿锹重重点头,“俺嘴严实,长河兄弟你放一百个心!”
大概晚上七点半左右。
固河马场,值班室。
铁炉子里的落叶松干柴烧得通红,炉盖被火苗顶得“扑哒扑哒”轻颤。
“啪!!”
童无争捏着红蓝铅笔,重重在墙上的军用封路图上扎了一个红点!
正是盘古林场新楞场的位置!
他的视线在枯树、冰溪、雪洞三个原先布控的重兵点上扫过,最后猛地拉出一条折线,顺着楞场树桩上的箭头,直刺西北!
“轰!!”
童无争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长河......你神了!!”
童无争指着那条折线尽头,声音都在颤抖:
“你看这里!”
“枯树在东,雪洞在南,冰溪在西!咱们之前把这三个点当成了他的铁三角!”
“可这个箭头指的西北山坳子......正好是冰溪和雪洞之间,整整二十平方公里的绝对空白区!!”
童无争猛地扭头,满眼血丝:
“那片区域全是大瞎塘子和乱石岗,根本没人烟,咱们之前连一个暗哨都没往那摆!!”
“这孙子......他是故意在冰溪绕圈试探我们!”
“他早就看出来冰溪有埋伏,这是要弃了冰溪,另辟蹊径从这片空白区突围!!”
童无争把铅笔一摔,霍然起身:
“不能等了!我马上调保卫处二中队,连夜把西北空白区给我扎紧口袋!加人!必须加人!!”
“不加。”
赵长河坐在长条凳上,平静地往烟锅里按了撮关东烟,划了根洋火点燃。
青白色的辛辣烟雾在灯下袅袅升起。
赵长河眸光沉静如水:“童队长,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干第二回。”
“他为什么要在显眼的树桩上刻箭头?”
“不是刻给他自己看的,是留给后头跟上来的同伙,或者留给那个还没露头的‘接头人’!”
“他在探路,在摸底!”
“一个还在摸路的老狐狸,警惕性是最高的。你这时候往空白区调兵遣将,卡车一轰鸣,手电筒一照,他立刻就会缩回乌龟壳,换第三条路!”
赵长河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与霸道:
“按兵不动。”
“继续让三个点的暗哨装聋作哑。”
“他自以为找到了咱们防线的漏洞,自以为这片空白区是他的生路。”
“那就......让他往里钻!”
大概深夜九点,值班室外,风声渐歇。
童无争带着一身冷气回了保卫处安排调度。
屋里只剩下赵长河一个人。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马灯,光晕昏黄。
赵长河身穿单衣,手里握着一块浸了机油的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杆莫辛纳甘水连珠的枪栓。
“咔哒、咔哒。”
金属撞击声清脆利落。
枪机被擦得雪亮,散发着森然的寒芒。
“吱呀——”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小手推开。
一股带着野山姜与红糖甜香的热汽,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机油味。
岔班莫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合体的小花布棉袄,大长辫子垂在胸前,少了几分白日里的野性杀气,多了几分山里姑娘特有的温婉动人。
只是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赵长河。
“咚。”
一只粗陶大碗轻轻顿在桌沿。
姜汤浓稠滚烫,冒着白汽。
岔班莫没坐,就这么双臂抱胸,倚在门框边,居高临下地瞅着赵长河。
那双好看的秀眉微微挑起:
“今天回来晚了。”
赵长河手上动作没停,麻布顺着枪膛滑过:
“嗯。”
“局里采伐大会战,各林场抢马抢爬犁,吵翻天了吧?”
岔班莫目光在他肩膀处扫了一眼,鼻翼微微耸动:
“你身上有新伐落叶松的松木屑味。”
“还有生铁屑子味。”
“你去了楞场,还去了铁匠棚。”
赵长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个鄂伦春姑娘的鼻子,比老猎狗还灵。
他依旧没抬头,拉开枪栓,检查撞针簧的弹性:
“马场出了六十匹役马,得去盯着。不然那帮生瓜蛋子不知道心疼牲口。”
岔班莫静静看着他。
看着煤油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
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聪明的猎人女人,从不在男人擦枪的时候多嘴问林子里的血腥事。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把那碗滚烫的姜汤,往赵长河手边又推了推。
随后。
身子微微前倾,长发滑落肩头,吐气如兰,声音里带着一丝鄂伦春姑娘特有的执拗与炙热:“赵长河。”
“你答应过我的。”
“陪我进山,正经打一场大围。”
“别又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