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擦枪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放下机油布,抬起头。
迎着那双野性、明亮、毫不退缩的眼眸,十九岁青年躯壳下的苍凉老炮灵魂,泛起一抹罕见的温软与豪气。
端起大碗。
“咕咚、咕咚!”
滚烫辛辣的姜汤一饮而尽!
赵长河抹了一把嘴角,抓起桌上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不拖。”
赵长河看着她,眼神灼灼如火:
“明天一早!”
“带齐干粮,牵上红马王和小银马!”
“老子陪你进深山——”
“打、大、围!!”
翌日。
天刚蒙蒙亮,冷雾像白浆子一样锁着整个靠山屯。
“得儿——驾!”
赵长河没骑扎眼的红马王,而是换了匹不起眼的深青色杂交马,身上裹着半旧的羊皮大氅,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屯子。
要摸清靠山屯的底细,找大队干部没用,官话套话一堆。
得找地里鬼山青子!
山青子在屯子里混了十几年,跑山、套兔子、倒腾山货,哪家哪户半夜放个屁,他都能闻出吃的是苞米面还是高粱米。
破土坯房里,炉火半死不活地冒着烟。
山青子缩在热炕头上,接过赵长河递过来的一整盒带过滤嘴的“大前门”,眼珠子瞬间绿了!
“好家伙!长河兄弟,这可是公社大干部才抽得起的好玩意儿!”
“别废话。”
赵长河拉过条凳坐下,压低帽檐,目光锐利如刀:
“收冻蘑的,什么来头?”
山青子连忙把烟揣进怀里,警惕地瞅了瞅窗外,压低嗓门:
“这事儿透着邪性!”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平头,话极少,手背上有烫伤;女的穿身蓝布列宁装,看着像城里下乡的技术员,一口的外地南边口音。”
“七八天前摸进屯子的,出大价钱租了东头李老蔫家的两间偏厦子。”
“收了多少?”
“百十来斤有了!”
山青子咂吧着嘴,满脸不可思议:“整个靠山屯囤着猫冬当菜吃的烂冻蘑,全被他们拿两块钱一斤的天价给扫空了!”
“李老蔫那个见钱眼开的绝户头,天天帮他们跑腿挨家挨户划拉。”
“货全装在绿军用麻袋里,堆在偏厦子最里头,捂着好几层厚油布,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赵长河没在山青子屋里多待。
出了门,他像个寻常串门的老猎户,双手抄在袖筒里,借着风雪的掩护,慢悠悠地晃到了屯子东头。
李老蔫家是个低矮的夹泥房,后院连着一间半塌的偏厦子。
赵长河猫在院墙外一根枯死的柳树后,闭气凝神。
雪地上,痕迹极新。
李老蔫是出了名的右腿长左腿短,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雪印子拧巴得很。
但偏厦子门前,赫然印着另外两串脚印!
步幅整齐,落脚极稳,鞋底纹路一深一浅。
深的是那个男人,负重极沉;
浅的是那个女人,步伐轻盈灵巧,重心压得极低!
借着后窗一道糊着旧报纸的缝隙,赵长河运足目力往里一扫。
偏厦子阴暗潮湿,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只鼓鼓囊囊的绿色大麻袋。
上面盖着墨绿色的厚帆布,帆布边缘甚至用麻绳打结锁死在木桩上。
收山货的,哪有把容易发霉腐烂的冻蘑菇捂得这么严实的?!
这哪里是收山货?
这分明是在藏见不得光的“硬货”!!
赵长河冷笑一声,没有打草惊蛇。
脚步一滑,整个人融进风雪,悄然退走。
时间来到晌午,固河马场兽医站里间。
药香混着煤炭味。
秦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里捏着赵长河带回来的几块晒干的野生冻蘑残渣,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长河啊,你这直觉......神了。”
秦教授放下镊子,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冻蘑,也就是北方林区常说的元蘑。老百姓只当它是炖小鸡的野味,但前几年我在省农科所接触过一份内部资料。”
“国外顶尖的生化实验室,刚刚从元蘑菌丝体里分离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多糖蛋白,具有极强的‘抗凝血’和促进神经突触再生的作用!”
“这是制造野战特种急救止血剂、甚至是某种神经毒素抗毒血清的核心底料!咱们国内......除了部里的绝密特种项目,根本没人搞这个!”
赵长河眼神微微一沉:“那两个人,穿得板正,但手上有老茧,走的是山地急行军步子,绝不是什么科研单位的正经专家。”
“他们收冻蘑,麻袋扎死,油布封盖。”
赵长河屈指敲了敲桌面:“如果......麻袋底下装的不只是冻蘑呢?”
秦教授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冻蘑只是幌子?!”
“冻蘑干透之后,气味辛烈浓郁,能彻底掩盖火药味、甚至警犬的嗅觉。”
“而且分量极轻、体积蓬松,是林区长途偷运违禁品最绝妙的掩护物!”
赵长河站起身,眸光森冷如冰:“冰溪暗拐封了,雪洞被盯死,西北空白区出现带箭头的树桩,紧接着靠山屯就冒出用麻袋运‘冻蘑’的外地男女......”
“时间,咬得太紧!”
“太巧了!!”
赵长河不再犹豫。
当即扯过一张公文纸,提笔疾书,将靠山屯的异动、偏厦子的麻袋排布,连同自己对西北防线被渗透的推演,巨细无遗地写了下来。
信末,他狠狠按上保卫处印信,加上了最重的一笔——
林海封冻,暗流倒灌。时间太巧,恐有大变!
信封火漆封死。
加急保密件!走铁道兵专线,直发林业部高景林司长案头!
三天后。
固河马场机要室,红色电话急促鸣响。
高景林的加密电报,通过加格达奇保密局专线,一字不差地译成密码条,送到了赵长河手里!
电文极短,字字如刀:
长河同志:
冻蘑一案,非专案组原定目标,暂勿擅动。
但你警觉极准——
部里紧急清查,近一月内,加格达奇、阿尔山、伊春等北线所有重点林业局外围,均发现不明身份人员以天价网罗冻蘑!
绝非孤例!
敌情复杂,网线极深。
立足固河,按兵不动,暗中盯死,切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