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面无表情,顺着马尸周围的足迹,缓缓站起身。
巨大的梅花形深坑!
宽达六寸半!
深深陷入硬雪壳子,后掌发力陷土比前掌深足足两寸!
“又是它。”
赵长河冷冷吐出三个字。
和十八站猎民点咬死头鹿的、在暖泉谷鹿圈外游荡的、以及在冰溪上游带着钢托鞋印并肩同行的......
同一头大爪子!
同一头正当壮年、体重超过三百二十斤的深山兽王!!
它在楞场外围闲庭信步般绕了整整一圈。
踩碎了马骨。
然后......施施然掉头,踏着自己来时的旧趟子,径直朝着北方苍茫的密林深处走去!
“长河兄弟......”
板儿锹蹲在一旁,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雪地上那串巨大的梅花印,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畜生......成精了,它绝对成精了!!”
“咋说?”赵长河转过头,眼神阴鸷。
“老林子里的大爪子,饿极了下山掏猪掏马,咬死了就得开膛破肚吃热心肝,吃饱了还得把剩下的肉拖进雪窝子里藏严实,留着下顿猫冬吃!”
板儿锹声音发虚,指着地上的死马:
“可你看它!咬死鹿不吃,咬死马也不吃!它纯粹就是在杀!在咬!!”
“它不是在填肚子......”
板儿锹猛地抬头,眼底泛起一股老猎户刻进骨髓的惊恐:
“它是在做标记!!”
赵长河瞳孔骤然收缩:“标记什么?!”
板儿锹站起身,颤巍巍地指向楞场边缘、不到二十步外的一截半截树桩!
那截树桩上。
特制猎刀凿出的西北倒刺箭头,依旧森然入木三分!
树桩下方的冻雪表面,那两根新鲜落叶松枝摆成的【x】形死扣,依然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
而这头四百斤的庞然大物......
它的梅花掌印,正正好好,擦着那道【x】形松枝不到半尺的距离稳稳踩了过去!!
“长河兄弟,你琢磨琢磨......”
板儿锹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浑身发冷:
“每个留了刀痕的地方,每个扔了机制烟头的地方,每个摆了松枝的地方......这头大爪子,全来踩了一遍!!”
“这畜生......是让人拿什么法子给牵着鼻子引过来的!”
“那帮暗地里的狗杂种......在拿山神爷的脚印子,给这一个个死点盖章呢!!”
天地间一片死寂。
唯有松树林被大雪压断枝丫的“咔嚓”脆响。
赵长河死死盯着那枚踩在松枝旁的硕大虎印,久久没有说话。
寒风吹乱他额前的黑发。
那双历经两世沧桑的眸子里,翻涌起滔天的惊涛骇浪!
人先留刀痕。
虎随后踏印。
这看似荒诞诡异、甚至违背了野兽本能的一幕......
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时间一点点的六十。
固河马场值班室的窗外变得漆黑如墨,暴风雪呼啸撞击着木窗,发出渗人的呜咽。
赵长河赤着臂膀,伏在巨大的军用等高线羊皮地图前。
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疯狂勾勒!
第一个点十八站猎民点(咬死头鹿)!
第二个点暖泉谷鹿圈外围(巡边威吓)!
第三个点溪上游三岔口(虎印消失)!
第四个点白那恰枯树(死信箱被端)!
第五个点旧猎道三道沟掩体(机制烟头与坐痕)!
第六个点盘古林场二号楞场(踩过x形松枝,咬死挽马)!
赵长河将笔尖重重压下!
一条猩红如血的连线,瞬间将这六个散落在林海各处的孤立坐标,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自北向南!
自西向东!
如同一条巨大的绞索,顺着莽莽苍苍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一路蜿蜒狂飙......
而这根绞索收紧的终点......正是塔河火车站后山的那片铁路防护林!!
“呼——”
赵长河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铅笔狠狠拍在桌面上。
“班莫,过来看看。”
赵长河转过身,看向坐在火炉旁削箭杆的鄂伦春少女。
岔班莫放下手中的短刀,快步走到桌前。
火红的鹿皮坎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那双野性、明亮的大眼睛,落在地图上那条由兽王血迹与特务足迹共同勾勒出的红线上。
她没有像童无争那样推演军事布控。
也没有像秦教授那样分析动物心理。
作为大兴安岭最顶尖的老猎民血脉,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条红线上的每一个折角。
一分钟。
两分钟。
岔班莫缓缓抬起头,那张英气明艳的俏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底发寒的明悟。
她直视着赵长河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
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如冰原上的裂泉:
“长河哥。”
“你想差了。”
赵长河眉头猛地一皱:“什么想差了?”
岔班莫伸出一根修长的小麦色手指,重重戳在那条红线的正中央:
“这根本就不是留给周世昌看的。”
“更不是留给接头特务看的暗号。”
“这整条线......从头到尾,每一个被虎踩过的点,每一个被刀刻过的痕迹......”
少女迎着赵长河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
“这是——留给你看的!!”
“轰——!!”
值班室内,宛如惊雷炸裂!
“他在向你下战书,赵长河!!”
岔班莫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重锤般砸在赵长河的天灵盖上:
“他在告诉你,你守的冰溪,他走过了;”
“你查的枯树,他翻过了;”
“你巡查的楞场,他来杀马了;”
“你派人盯死的每一个角落,他和那头大爪子......全都一清二楚!!”
岔班莫眼中泛起慑人的精芒:
“他不是在逃窜。”
“他在把整座大兴安岭老林子当成棋盘,牵着这头兽王当幌子,大摇大摆地从你的防线上踩过去!!”
“他在嘲笑你!”
“赵长河,你的口袋阵......从一开始,就全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风雪像刀子一样剜在骨头缝里。
呼啸的白毛风吹得漫山遍野的大树“咯吱”作响!
“被牵着鼻子走?”
赵长河嘴角咧开一抹极度森寒的狂意:
“在老林子里,从来只有老子牵着别人的鼻子!想拿大爪子当战书扇老子的脸......老子先拔了他的虎牙!!”
不再追查脚印!
更不去猜他下一站去哪儿!
赵长河直接掀了棋盘。
他要打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