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片刻之后,林子里传来了一声短促凶悍的鸮啼。
方向正北,目标扎进深山密林了!
“跟上去!”
赵长河低喝一声,岔班莫和铁柱立刻拔脚跟上。
深山积雪没过了膝盖,但天上有白旋风不断落在枯树杈上指路,地上的猎犬连气味都不必嗅。
三个人追了大半天,前方的山势越来越陡峭,最后落进了一处四面绝壁的死山坳里。
山坳底下,赫然藏着一间用整根白桦木垒成的旧窝棚。
这窝棚外面压满了枯藤和半人厚的雪被子,隐蔽程度比当年韩老六的地窨子还要阴毒三分。
那汉子一头钻进了窝棚,厚重的狍皮门帘子垂下来,里头便再也没了动静。
天色很快彻底黑透。
噗嗤。
窝棚那破损的牛膀胱气窗上,猛地晃过了一抹昏黄豆大的光亮。
岔班莫攥紧了腰间的骨刀,身子往前一伏:
“他进套了,我现在摸下去囊死他?!”
“不能动。”
赵长河眯起眸子,从齿缝里吐出一股白汽:
“他不生大火,不烤干粮,这是在等下一拨交接的活鬼。”
他侧头看向铁柱:
“摸下山,把童无争调上来!”
后半夜的雪刮得格外凶猛。
天亮前最黑沉的时分,童无争带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脚踏滑雪板无声包抄了上来。
八条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死了山坳里所有的退路。
然而,这一等,又是一整个白昼。
暴风雪把一切声响都掩盖得干干净净,窝棚里死寂得就像一座孤坟。
午后时分,童无争抹了一把胡子上的冰碴子,凑过来低吼:
“长河,里面连个屁声都没有,直接冲进去把门砸开算了!”
“沉住气。”
赵长河眼神像老岩石一样硬:
“咱们冻着,他在屋里更耗不起,这老狐狸要动了。”
话音刚落。
吱扭——
窝棚那扇腐朽的木门忽然被顶开了一条缝隙。
那个穿破猎装的汉子背着帆布包钻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山梁,随后拔腿就往北面那片地势最险的红松密林里逃窜。
童无争的手指猛地搭上扳机,就要起身大喊拿人。
赵长河一把将他的肩膀按回雪窝:
“别开枪,放长线,拉开距离跟着!”
一行人在雪谷里死死咬着人影追了十多里地。
越往北走,老林子越密,积雪深得连狗都跑不动。
转过一道陡峭的青石砬子,前头的动静突然戛然而止。
“人呢?!”
童无争端着枪大步扑了上去。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原始密林,呼啸的暴风雪像巨浪一样扫平了所有的痕迹。
那个汉子,竟然凭空消失了!
唯独在正当中一棵两人合抱的大红松树下,那个洗得发白的绿帆布包,安安稳稳立在雪面上。
赵长河快步上前,拔出鄂伦春猎刀小心挑开包带,确认没有拌发手榴弹的引线,这才一把拉开了拉链。
帆布包里,根本没有胶卷。
只有一张用羊油浸透的旧牛皮纸,折得棱角分明。
赵长河就着雪光抖开地图。
这是整条北线旧猎道最完整的一张手绘暗图!
而在地图最北端、濒临国界线的那个小红叉边上,用炭笔极其用力地刻着一行黑字——
最后一个。春前交。
风雪在林子里打着旋儿呼啸。
赵长河把地图细细卷好,妥帖地塞进了棉袄贴心口的内袋里。
他提着水连珠步枪,站在红松树下,目光冷冽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北方绝境。
岔班莫踩着厚雪走到他身侧,伸手拂去他帽檐上的硬霜。
“他溜了。”
岔班莫仰着脸,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心里清楚他往哪跑,刚才是故意放他走的。”
赵长河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意:
“这山林子再大,他也出不去。”
“地图上写得清清楚楚,‘春前交’。”
“开春江面化冻之前,他手里还压着最后一份要命的家底,必须得递过界去。”
“他不露头,这条暗线就断不干净。”
岔班莫握紧了腰间的小刀,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散乱: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长河抬手拢紧了狍皮手套,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风雪。
“等。”
他迎着风,语气沉稳得像脚下的黑土地:
“等开春解冻,咱们收大网。”
嘎——!
天空中传来一声高亢苍凉的鹰啼。
金雕超音速展开近两米宽的褐色铁翼,在塔河站后山顶上盘旋。
下方千沟万壑的雪原林海,全在它的金瞳里缩成了一张明晰的网。
扑棱棱——
雪鸮白旋风擦着针叶林梢无声滑落,收起白羽,稳稳停在赵长河的皮手套上。
三天了。
天上一雕一鸮两双眼睛,把整座后山梳洗得连只野兔的行踪都无处遁形。
大虎彻底没有了再往南挪窝的意思。
赵长河拍了拍白旋风的脑袋,收回手臂,顺着山坡大步往下走。
后山北面,是一片黑压压的原始落叶松密林。
那里的老林子密得像篦子一样,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年烂不透的红松卧牛木,马匹难进,人也扎不进去。
虎的踪迹,就在密林边上的雪坑旁彻底断了茬。
赵长河蹲下身子,戴着狍皮手套的手指擦过雪地里的爪印。
那一串大如瓷盘的虎爪印,从南往北笔直拉出去几里地。
越往北扎,步距拉得越开,雪窝子陷得越浅。
到了密林深处,足迹彻底融进了呼啸的暴风雪里,再没倒退半步。
板儿锹倒提着侵刀走上前,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
“赵老弟,大虫回北面老家去了。”
他瞅着幽深的黑林子,摇了摇头:
“这山神爷本就是被特务用肉干引出来的障眼法。”
“如今肉断了,林子里又没了引子,它饿上两天,自然得顺着老道回北大荒深处猎黄羊。”
赵长河静静看着雪地边缘那最后一抹淡去的痕迹。
风雪正慢慢填平那些硕大的脚坑。
虎走了。
这不是被人下夹子、下药引走的虎,而是寻回了野性,自己踩着风雪回了荒原的真虎。
笼罩在旧猎道上整整大半个月的山林杀机,至此悄然化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