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交接手续,赵长河迈步走出局办公大楼。
狂暴的穿堂风卷着碎雪,在水泥门廊下打着旋儿呼啸。
赵长河正要走下台阶去解马缰绳,迎面正好走上一道窈窕的身影。
祝南枝裹着一件厚厚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雪白的羊绒围巾,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叠盖着药房红章的出入库账册。
她的鼻尖被寒风冻得泛着微微的粉红,长长的眼睫毛上结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
看到赵长河从大门里出来,祝南枝脚步猛地停住。
“赵哥?”
祝南枝清澈的双眸微微一亮,随即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局长办公室:
“我爸这么急把你从马场叫过来......出什么事了?”
赵长河停在第三级台阶上,迎着风吐出一口浊气:
“省博要在开春办全省生态大展,局里接了死命令,要给省里造二十六具顶格的原始动物标本。”
“你爸把这摊子压在我头上了。”
祝南枝听完,抱着账册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她没有像寻常姑娘那样露出惊讶或劝阻的神色,只是微微偏过头,陷入了片刻的思索。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只有专业学者才具备的冷静与笃定:
“打猎你手拿把攥,但标本制作......最要命的关隘在防腐和定型。”
祝南枝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脆:
“大一和大二的时候,我在北京农大动物生理教研室跟着教授系统做过两年的骨骼与剥制标本。”
“大动物的皮张一旦下刀,如果两个小时内不能彻底刮净皮下脂肪层,毛孔里的油脂腐败,开春就会大面积掉毛脱毛。”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长河身侧:
“而且防腐配方极其考究。”
“明矾揉制软化皮板、三氧化二砷与福尔马林配比浸润防虫、石膏假体精准填充肌肉群......”
祝南枝扬了扬怀里刚从局医务室领来的清单,嘴角抿起一抹淡淡的自信笑意:
“局里的药械库和马场药房我都刚清点过,药剂储备全都是足的。”
“赵哥,我能帮你。”
赵长河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水。
祝南枝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顾虑,立刻补充道:
“你别误会,深山老林里抓生禽、设陷阱的事,我绝不去添乱。”
“林区零下四十度,剥皮和防腐必须在封闭的无风暖棚里进行。”
她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神情无比郑重:
“你在外头带着猎手抓活物、控伤口;运回马场之后,清洗、剥制、防腐、假体塑形和缝合定型,全部交给我。”
“这道工序,没人比我更合适。”
风雪掠过两人的衣襟。
赵长河看着这个在学术和专业上毫不退让的知青姑娘,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外有猎民鹰犬破冰围猎,内有农大高材生坐镇中枢剥制防腐。
这盘大棋,活了!
“好。”
赵长河伸手拍了拍她肩头落下的雪片,咧嘴一笑:
“后勤防腐全权归你管,我把马场二号无菌温棚腾出来给你当解剖室。”
“咱们双管齐下!”
祝南枝眼底泛起动人的神采,重重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她抱着厚厚的账册,转过身轻快地走进了局办公大楼。
赵长河翻身上马,一拽缰绳。
唏律律——!
红马王长嘶一声,昂起前蹄踏碎坚冰,朝着漫天飞雪的大兴安岭马场狂飙而去!
很快,赵长河就来到了马场大值班室,然后让人去通知自己拿几个亲信。
等到人差不多到齐的时候。
马场值班室里面,粗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二十六种动物标本的名录摊在红漆大桌上,四周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赵长河把局里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
“任务下来了,开春省博要全套大兴安岭顶级标本。”
“不按斤秤肉,要的是全须全尾、毫发无损的活皮硬骨。”
“赵哥,这差事算我一个!”
板儿锹把袖子往上一掳,两只大手拍得啪啪响:
“早年间我爷爷在关里给大户人家管过皮货行,哪块皮子该顺着撕,哪条筋该留着吊骨架,我门儿清!”
铁柱没吱声。
他只是闷着头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油棉丝,就着马灯的光,把那杆压满子弹的水连珠来来回回擦了整整三遍。
枪管亮得像是一汪深秋的寒水。
“后勤我来盯。”
老余戴着老花镜,拿着小本子飞快划拉着:
“炒面、油茶面、干马肉、防滑蹄铁、冻伤膏,按十天进两趟山的大围标准备!”
里间屋的布帘子一挑,秦教授捧着一本磨破了封皮的俄文旧版东北动物志大步走出来。
鼻梁上的老花镜用白胶布缠着腿儿,神情却透着少有的亢奋:
“长河,我按哺乳纲和鸟纲,把这二十六种牲口的冬毛换色期、活动海拔、骨骼比例全拉了表!”
他将一张用毛笔工工整整誊抄的八开大纸拍在桌面上:
“什么季节的皮毛最厚密、雄兽的骨量在哪个阶段最挺拔,全在上面了,绝不能让省里的专家挑出半点毛病来!”
嘎吱——
门猛地被一股冷风撞开。
岔班莫顶着一身白毛风,手里拎着马鞭大步迈了进来。
她刚从暖泉谷顶风骑了二十多里雪路赶回来,小麦色的脸颊冻得泛红,眼神却亮如寒星。
“犴达罕和马鹿的标本,交给我。”
岔班莫解下身上的狍皮坎肩,语气没有半点犹疑:
“十八站红围的猎手,生下来就在马鹿群后面闻臊气,谁要是想动大角的皮毛,得先问过我们的骨哨。”
赵长河看着她,眼中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成,犴和马鹿全归你,我负责剩下的猛禽和地溜子。”
对于别人来说,这个事情可能是困难了一些,可对于他来说,这个事情并不算困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轻松就可以搞定的事情。
只不过是将之前假装打标本的事情变成了真正的打标本,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太过于特殊的地方。
商量起来,组织人手什么的,就都变得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