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赵长河带着板儿锹,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靠山屯北面的老桦树林。
要做这套顶格标本,必须得由易到难,从最磨人性的玩意儿开始上手。
第一件纯白冬毛的雪兔。
野兔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在标本师眼里,那身皮比宣纸还要娇贵。
兔皮薄如蝉翼,毛根浅得要命,稍有擦挂就会秃噜一大块,稍微碰一下铅弹头就是个稀烂的大血洞。
两人伏在一处避风的雪窝子里,身上盖着白羊皮,屏气凝神趴了整整半个时辰。
枯草丛微微一抖。
一只通体雪白、唯独两只耳尖挂着一点乌黑的肥雪兔,机警地从红柳灌木底下探出了半个脑门。
它抖动着三瓣嘴,正贪婪地咬着一根干枯的草茎。
板儿锹呼吸骤紧,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套子杆。
赵长河端着小口径步枪,手臂稳得像生了根的老松树。
他没有瞄准那颗圆滚滚的兔脑袋。
雪兔的耳骨又长又脆,一旦弹头击碎颅骨,软骨变形碎裂,整只兔头标本就会塌成一个畸形肉团。
准星极其沉稳地下压了半寸。
卡在兔子前胛骨上方不足两指宽的一道死线上。
那是一截最脆弱的高位颈椎。
啾——!
一声极微弱、沉闷的枪响划破雪林。
没有漫天飞溅的血沫。
那只雪兔前腿一软,身子只是极轻微地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侧翻在雪窝子里,连一声尖叫都没能发出。
“打着了?!”
板儿锹快步扑上去,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兔子从雪坑里捧了起来。
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板儿锹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
“神了......赵哥,你这手简直绝了!”
子弹从后颈颈椎正中央精准贯穿,瞬间切断中枢神经。
雪白的兔毛上,只有一个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的小血眼儿,四周连半根兔毛都没被燎焦!
“这要是剥出来套上石膏,往展台上一搁,保准跟活着在雪地里跳一个样!”
板儿锹小心地掏出软布把兔子裹好,赞不绝口。
赵长河收回枪栓,吐出一团白汽:
“走,回马场,让南枝趁着热气剥出来上药。”
两人顺着回程的山凹子往南走。
经过一片倒伏杂木遮蔽的低洼雪甸子时,走在头里的板儿锹忽然刹住了脚步,抬手指着右前方的土坎子:
“赵哥,快瞅那边!”
赵长河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厚厚的硬雪壳子被硬生生拱开了一个窟窿。
一头足有二三十斤、通体灰褐毛色发亮的大胖狗獾,正摇摇晃晃从雪坑里钻了出来。
它那张带黑白条纹的长脸上落满了雪粉,尖嘴里正死死咬着一只冻得黑紫硬邦的大红蘑。
瞧见了十步开外的两个大活人,这畜生竟然连半点惊慌都没有。
它停下步子,绿莹莹的小眼珠子在赵长河和板儿锹脸上不慌不忙地溜达了一圈。
随后,它甩了甩滚圆肥硕的大屁股,嘴里叼着冻蘑,慢悠悠、大摇大摆地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红柳灌木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该死的地溜子,今年这山里头怎么满地乱窜?!”
板儿锹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啐了一口:
“大雪封山都冻不死它们,一个个肥得跟小野猪崽子似的。”
赵长河立在雪地里,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半晌没有吭声。
冷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哨鸣。
昨天在桦树林里,有一头獾子贴着大犴的铁蹄刨苔藓;
前天在向阳土坡底下,有一头小獾子死死压着马场旧布包;
今天在靠山屯的荒坡上,又是一头嘴里叼着冻蘑的老獾堂而皇之从雪底下冒了头。
赵长河拉紧了大氅的领口,眼神越发深邃幽冷。
大兴安岭的野物千千万万。
可一旦你开始把心思扎在这灰黑色的矮胖畜生身上......
这整座苍茫茫的雪海老林子里,怎么到处都开始晃荡着它们阴魂不散的鬼影子?!
林子里最难打的活物,飞龙绝对算头一份。
这东西叫花尾榛鸡,浑身毛色斑驳,藏在落叶松和白桦树杈上,跟枯树皮长得一模一样。
性子贼得很,耳朵比兔子还灵,百步开外踩碎半截枯枝,它扑棱两下翅膀就窜没影了。
更要命的是它那一身彩缎子似的细羽毛。
飞龙的骨头脆如秫秸,羽毛薄如蝉翼,哪怕是拿小口径步枪擦破个边儿,弹头撕扯的动能也会让它整副胸脯的羽毛瞬间炸得稀烂。
一旦见了血泡透了绒毛,这标本就算是彻底废了。
靠山屯后山的偃松坡上,白雪没过了马肚子。
板儿锹蹲在一棵老红松底下,冻得直搓手,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汽。
他手里正摆弄着一张用二股生细麻绳结出来的软网,网眼只有两指宽,轻得像一团蛛丝。
“赵哥,这网真能行?!”
板儿锹抬头瞅着挂在半空中的松枝,有些犯嘀咕:
“我打了半辈子围,净瞧见拿抬枪崩的,还没见过拿网兜在天上兜飞龙的。”
“碰掉一根翎管,省博的专家都得摇头。”
赵长河站在雪坑里,正小心地用细松枝把软网的边角固定在四根偃松的枝桠上。
“抬枪崩出来的叫烂肉,那是下锅炖汤的;咱们要的是活灵活现的展品,必须毫发无伤。”
正说着话,雪地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大声嚷嚷。
嘎吱、嘎吱——
三个人踩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晃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双排扣羊剪绒大衣,肩上斜挎着一杆加长管的单打一猎枪。
正是第一采伐大队的保卫干事杨大富,后头还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林场民兵。
杨大富一瞅见树上挂着的麻绳网,顿时扑哧一声乐了:
“哟!这不是咱们养殖总场的赵大场长吗?!”
杨大富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雪,眼角挂着讥诮:
“祝局长在会上点你牵头,我还当赵场长有什么翻江倒海的大神通呢。”
他拿手里的枪托指了指半空中的软网,笑得直晃脑袋:
“感情是把河里捞草鱼的破网挂树上逗家雀儿呢?!”
“赵场长,给公社老母猪下势接生你在行,但这山里的飞龙......那可是长了翅膀的精灵!”
跟在后头的两个民兵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