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剑最终没有落下。
不是谢惊雪心软,而是沈照微抬手压住了她的剑锋。
“先收剑。”
谢惊雪看了她一眼。
沈照微没有解释,只从她手中取过那张婚书,重新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若有一日我忘了,婚书给我看,别听我狡辩。
字迹确实属于谢惊雪。
魂印也是真的。
岁痕玉显示,这张婚书存在了七十二年。
三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多离谱,可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完全违背常理的事。
谢惊雪今年二十四。
除非岁痕玉、魂印、婚书同时作假。
又或者——
她真的在七十二年前存在过。
“师尊。”
谢惊雪忽然开口,“我要杀他。”
秦不渡刚把头凑过来,闻言差点一脚踩空。
“不是,师姐,刚验完婚书你就要杀夫——”
谢惊雪看过去。
秦不渡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杀心魔挺好的。”
晏无妄倒没什么反应。
他还被七道剑链锁着,靠在照魂台边缘,闻言只抬了抬眼。
“理由?”
“验证。”
谢惊雪答得很平静。
“你从我的心魔劫中出现,却有独立魂魄和肉身。杀死你,是目前最快确认你本质的办法。”
晏无妄听完,竟笑了一下。
“还是这样。”
“什么?”
“没什么。”
谢惊雪没有继续问。
她从不喜欢无意义地追着别人讨答案。
想说的人自然会说。
不想说的人,逼问也只会得到真假难辨的东西。
至于晏无妄——
一个认识她,而她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更没有必要相信。
沈照微沉默片刻。
“婚书和岁痕玉的事,还没有查清。”
“正因为没查清,才需要排除他本身制造幻觉的可能。”
谢惊雪看向照魂镜中那些缠在自己和晏无妄之间的银线。
“若他死后,婚书、魂印、因果都随之消失,证明这些东西都依托于他存在。若没有消失,再查别的。”
周玄衡点了点头。
“有道理。”
秦不渡嘴角抽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师姐修无情道能修到如今这个地步,可能不是功法多厉害。
主要是她这个人本来就够狠。
才刚发现疑似成过亲。
第一反应不是追忆旧情。
是把人杀了做实验。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
他看着秦不渡,“以后别乱叫,你师姐对我可没多少夫妻情分。”
秦不渡没好气道:“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又能怎么样。”
沈照微眸色微冷。
“你知道自己死不了?”
晏无妄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很短。
却没逃过谢惊雪的眼睛。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怕?”
“怕有用?”
晏无妄看向谢惊雪,“我要是求她别杀,她就不杀了?”
谢惊雪:“不会。”
“你看。”
他重新笑起来,“所以省点力气。”
沈照微盯着他半晌,最后道:“带去镇魔池。”
这一次,晏无妄没再说话。
……
镇魔池在问剑峰最深处。
说是池,其实更像一座被削去顶部的巨大石窟。
四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剑纹,一百零八根青铜锁链从崖壁垂落,锁链下方是一池看不见底的黑水。
这里原本用于关押邪修和高阶魔物。
太玄剑宗立派数千年,真正能被送进镇魔池的人并不多。
谢惊雪站在石阶尽头时,晏无妄已经被锁在池中央。
黑水只漫到他脚踝。
七道白色剑链换成了一百零八根镇魔锁。
灵力、神魂、血气,全被压制。
连刚才还能感受到的筑基修为,此刻都像被彻底封死。
周玄衡检查完阵法,回头道:“镇魔剑阵一旦开启,会从肉身开始,一层层磨灭神魂。”
“寻常元婴撑不过一炷香。”
秦不渡咂了咂嘴。
“用这个杀筑基,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了?”
“他已经死过一次。”
谢惊雪道。
秦不渡想了想。
也对。
正常筑基更不会从别人的心魔劫里走出来。
晏无妄站在池中,似乎觉得这些锁链太重,低头扯了一下。
没扯动。
“比以前麻烦。”
谢惊雪听见了。
“你以前来过?”
“没有。”
“那你说什么以前?”
晏无妄抬头。
“我说你以前杀人没这么大阵仗。”
谢惊雪:“……”
秦不渡忍了半天。
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被我师姐杀过多少次?”
晏无妄想了想。
“记不清。”
“……”
秦不渡突然有点同情他。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照微没给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开阵。”
一百零八根青铜锁链同时震动。
嗡——
整座石窟骤然响起低沉剑鸣。
下一瞬,第一道剑光从崖壁亮起。
第二道。
第三道。
不过数息,整个镇魔池都被雪亮剑气照透。
黑水开始沸腾。
晏无妄身上的黑衣无风自动。
第一道剑气穿胸而过。
鲜血落进黑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他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道剑气紧跟着落下。
肩膀。
腹部。
手臂。
越来越多的伤口出现。
晏无妄却一直没有叫。
他只是隔着漫天剑光看谢惊雪。
那双眼睛里甚至没什么怨恨。
谢惊雪也在看他。
没有移开。
既然决定要杀,就没有避开的必要。
“疼吗?”
秦不渡忽然问。
晏无妄偏了偏头。
“你试试?”
“我没成过亲,不试。”
“那闭嘴。”
“你都快死了脾气还这么大。”
晏无妄居然笑了一声。
可刚笑,嘴角就溢出血。
镇魔剑阵真正开始磨灭神魂了。
照魂镜被搬到池边。
镜中的黑色魂光正在一寸寸溃散。
那些连接他与谢惊雪的银色丝线却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晰。
谢惊雪看了片刻。
“加阵。”
周玄衡一怔。
“惊雪,他的神魂已经——”
“还没有死透。”
周玄衡看向照魂镜。
确实。
黑色魂光已经只剩不足十分之一,却依旧顽强存在。
像有某种东西牢牢护着最后一点魂火。
沈照微抬手。
“加。”
剑阵骤然一变。
原本散乱的万千剑气开始向中央汇聚。
一道巨大剑影从镇魔池上方缓缓成形。
晏无妄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太玄诛魔剑。”
沈照微眼神微变。
“你认识?”
“不认识。”
晏无妄笑得有点欠。
秦不渡嘴角抽搐。
都这时候了,这人怎么还在嘴硬?
巨大剑影一点点压下。
黑水疯狂翻涌。
晏无妄身上的一百零八根青铜锁链同时绷紧。
他身体已经开始崩解。
先是指尖。
再是手臂。
血肉化成细碎黑灰,一点点飘散。
谢惊雪一直没动。
直到剑影距离晏无妄头顶只剩三尺时,他忽然开口。
“谢惊雪。”
她看过去。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晏无妄已经只剩半边身体。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说,如果哪天你真把我忘了……”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
“那就当不认识。”
谢惊雪没什么反应。
“很合理。”
“我也觉得。”
晏无妄低低笑了起来。
“所以你杀我,我不怪你。”
剑影又落一尺。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一瞬,谢惊雪竟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害怕。
更像在确认什么。
“不过这次——”
“可别后悔。”
轰!
巨大剑影彻底落下。
整个镇魔池瞬间被刺眼白光吞没。
青铜锁链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黑水被生生压出一道巨大凹陷。
谢惊雪衣袖被气浪掀起。
她一步未退。
等剑光散尽,池中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肉身消失。
气息消失。
神魂消失。
照魂镜里,那团黑色魂光也彻底熄灭。
秦不渡下意识问:“死了?”
周玄衡闭眼感应片刻。
又启动三种探魂术。
最后点头。
“死了。”
“魂飞魄散?”
“没有残魂。”
“轮回痕迹呢?”
周玄衡摇头。
“也没有。”
秦不渡倒吸一口凉气。
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
谢惊雪低头看向手中的婚书。
没有消失。
那道属于自己的魂印依然还在。
七十二年的岁痕也没有变化。
所以至少可以排除——
婚书是依附于晏无妄存在的幻术。
她将婚书收入储物戒。
“继续查。”
沈照微却没有动。
她盯着已经恢复平静的镇魔池,眼底有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
谢惊雪看见了。
“师尊?”
“没事。”
沈照微转身。
“回去稳固元婴。”
谢惊雪没有追问。
一行人很快离开镇魔池。
没有人注意到,黑水最深处,一点极小的暗红色光芒闪了一下。
很快又熄灭。
……
入夜后,问剑峰落了雨。
谢惊雪盘膝坐在洞府内。
照雪剑横在身前。
元婴初成后的灵力需要重新梳理,她花了三个时辰,将所有经脉走过一遍。
没有异常。
神魂也没有损伤。
晏无妄的死,没有对她产生明显影响。
至少表面上没有。
谢惊雪睁开眼。
洞府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师姐。”
秦不渡的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
“没闭死关吧?”
谢惊雪抬手。
石门打开。
秦不渡探进半个脑袋。
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你来做什么?”
“庆祝。”
“庆祝什么?”
“你结婴啊。”
秦不渡一脸理所当然,“白天光顾着杀你那个……咳,杀那个心魔了,连正经庆祝都没有。”
他说着走进来,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一股淡淡桂花香散开。
“山下新送上来的桂花糖。”
“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谢惊雪看了一眼。
确实是自己平时常吃的那家。
她修无情道以后,很多东西都渐渐失去了兴趣。
只有甜食一直留着。
尤其桂花糖。
不是多珍贵。
只是入口时那点甜味,能让她觉得还不错。
秦不渡已经自己拆开一颗。
“我本来想偷两块,结果药峰那几个师姐差点把我手剁了,说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谢惊雪伸手拿了一颗。
糖块很薄。
入口即化。
桂花香气散开。
很甜。
味道没有任何问题。
谢惊雪却停住了。
秦不渡嚼着糖,看她。
“怎么了?”
谢惊雪没有回答。
她又拿了一颗。
吃下。
还是甜。
甚至比上一颗更甜。
可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她以前为什么喜欢?
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
谢惊雪看着桌上那包桂花糖。
像在看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喜欢。
记得每隔一段时间会让人从山下带回来。
记得储物戒里常年都会放几包。
可那种“喜欢”的感觉……
没了。
不是淡了。
不是不够甜。
而是她突然无法理解,“喜欢吃桂花糖”究竟是什么感觉。
秦不渡终于察觉不对。
“师姐?”
谢惊雪放下手里的糖。
“你吃。”
“啊?”
“以后不用给我带了。”
秦不渡愣了一下。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
“现在不喜欢了。”
她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下了场雨。
秦不渡却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就突然不喜欢了?”
谢惊雪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灵力凝成一缕极细的剑气。
一道。
两道。
三道。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时的感觉。
记得。
想起筑基那天。
记得。
想起第一次在宗门大比赢过陆怀川。
记得。
所有记忆都在。
可记忆里那些曾经应该存在的欣喜,如今全变成了一段单纯的事实。
她知道自己当时高兴过。
却再也无法回忆“高兴”是什么。
谢惊雪指尖第一次停住。
秦不渡站在旁边,声音也低了下来。
“师姐?”
她闭上眼。
神识沉入识海。
太上忘情经第一斩。
斩喜。
十八岁那年,她就已经完成。
可所谓斩情,并不是将情绪彻底从一个人身上挖掉。
情绪仍然存在。
只是被压到一个极低的程度。
她仍会觉得糖甜。
仍会因剑道突破生出淡薄满足。
仍旧知道什么叫喜欢。
可现在——
最后一点也没有了。
谢惊雪睁开眼。
脑中只剩晏无妄临死前那句话。
——这次可别后悔。
她站起身。
“秦不渡。”
“在。”
“去镇魔池。”
秦不渡一怔。
“现在?”
“现在。”
……
镇魔池底。
黑水无声翻涌。
已经死透的人,自然不会呼吸。
也不该有心跳。
可漆黑池底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咚。
隔了很久。
又是一声。
咚。
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重新开始跳动。
一点暗红色光芒从水底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无数细碎黑气从镇魔池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
先凝成骨。
再生血肉。
苍白修长的手指从黑水里一点点长出,随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最后,一张熟悉的脸从池底浮现。
晏无妄猛地睁开眼。
黑水在他周围炸开。
原本只有筑基境的气息一路攀升。
筑基后期。
筑基巅峰。
下一瞬——
丹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凝结。
金光一闪。
金丹。
镇魔池一百零八根青铜锁链同时震响。
晏无妄躺在冰冷池水里,抬手挡住眼睛。
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
“又少了一样。”
他移开手。
望着漆黑石窟上方。
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半分笑意。
“谢惊雪。”
“你还真敢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