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池外的石门被一剑劈开时,负责守夜的两名弟子险些当场拔剑。
看清来人,又齐齐把剑按了回去。
“谢师姐?”
谢惊雪没停。
秦不渡跟在她后面,一路跑得衣摆乱飞,嘴里还在嚼半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糖。
“师姐,你慢点。镇魔池又不会长腿跑了。”
话音刚落,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整条甬道都震了一下。
墙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簌簌落下,秦不渡嘴里的糖差点呛进气管。
他猛地抬头。
“还真出事了?”
谢惊雪已经消失在原地。
镇魔池的大门原本设有三重禁制。
她第一重用令牌开。
第二重嫌慢,直接以照雪剑斩断阵纹。
第三重刚亮起来,池内又响起一阵金铁震鸣。
一百零八根青铜锁链,在里面疯了一样撞击石壁。
谢惊雪一剑劈开石门。
黑水翻腾。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魔气贴着水面滚动,而池中央,本该已经魂飞魄散的人正靠坐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石上。
黑发湿透。
黑衣也湿透。
胸口被镇魔剑阵绞碎过的地方没有伤。
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晏无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之间,一缕属于金丹修士的灵力缓缓流动。
他像是还没适应这副新身体,五指收拢,又松开。
秦不渡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三息。
“你……”
晏无妄抬眼。
“怎么?”
“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活了。”
秦不渡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活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又活了!”
“我也想知道。”
“你刚才明明一副很懂的样子。”
“装的。”
秦不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谢惊雪已经走到池边。
她没有询问。
神识直接扫过晏无妄全身。
丹田。
经脉。
神魂。
血肉。
全是完整的。
甚至比被镇魔剑阵磨灭之前更加完整。
最明显的是修为。
先前晏无妄只有筑基。
如今——
金丹初期。
而且不是借外力强行堆出来的虚浮境界。
丹田中那枚黑金色金丹浑圆无缺,灵力自成周天,气息甚至比寻常刚结丹的修士更稳。
谢惊雪收回神识。
“筑基到金丹。”
晏无妄也低头看了眼自己。
“好像是。”
“死一次,升一个大境界?”
“你可以再杀一次试试。”
秦不渡猛地看向他。
随后又看向谢惊雪。
谢惊雪真的开始思考。
秦不渡脸都绿了。
“你们两个等等。”
没人理他。
晏无妄靠在黑石上,眼里甚至浮出一点挑衅似的笑。
“怎么,不敢?”
谢惊雪看了他两息。
“可以。”
秦不渡:“?”
他立刻横在两人中间。
“师姐。”
“让开。”
“不是我不让,你们这一个敢说,一个真敢干,多少是不是应该先查查?”
谢惊雪没有动。
秦不渡赶紧补了一句:“至少把师尊叫来。”
晏无妄撑着黑石站起身。
池水沿着衣角往下滴。
“听他的。”
谢惊雪抬眼。
晏无妄脸上的笑淡了些。
“先查。”
他说完,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少了什么?”
谢惊雪没有回答。
晏无妄却像已经知道答案。
“喜?”
空气安静下来。
秦不渡脸上的焦躁瞬间消失。
“你怎么知道?”
晏无妄没看他。
他只盯着谢惊雪。
“桂花糖还甜吗?”
谢惊雪眸光微凝。
下一瞬。
照雪剑抵上他的喉咙。
动作快得秦不渡都没看清。
晏无妄却没有躲。
冰冷剑锋已经划破一点皮肤,鲜血顺着喉结缓慢滑下。
他反而笑了。
“看来是不甜了。”
“你知道会这样。”
“猜到一点。”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晏无妄看着她,“我让你别后悔。”
剑锋又进了一分。
“这不叫说。”
“那时候我说你杀了我会丢掉一种情绪,你会信?”
谢惊雪没有回答。
不会。
当时在她看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心魔为了活命说什么都不奇怪。
晏无妄似乎从她眼里看出了答案。
“所以,说了有什么用?”
秦不渡终于忍不住插嘴:“你既然知道死了会害她丢东西,为什么还一副随便杀的样子?”
晏无妄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以为她已经够无情了。”
“……”
秦不渡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谢惊雪却收了剑。
“上来。”
晏无妄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你打算让我这样出去?”
“你可以留在水里。”
他立刻上岸。
……
天还没亮,问剑峰的藏经阁已经被人从里面点亮。
谢惊雪翻完第十三册有关心魔异变的古籍,将书合上,放到一旁。
桌上已经堆了二十多册。
没有答案。
秦不渡趴在另一张桌上,翻书翻得眼睛发直。
晏无妄换了身干净黑衣,坐在窗边。
他没有被重新锁起来。
但周围一共布了九重剑阵。
沈照微坐在最高处,从始至终没说几句话。
她已经亲自检查过晏无妄。
结论和谢惊雪一样。
活人。
完整神魂。
金丹初期。
没有任何夺舍或者强行重塑肉身的痕迹。
仿佛镇魔剑阵里那个被磨得连灰都不剩的人,和眼前这个从来不是同一个。
偏偏魂息完全一致。
“找到没有?”
秦不渡有气无力地问。
“没有。”
谢惊雪又拿起一本。
秦不渡把脸埋进书里。
“太玄剑宗藏经阁几十万册典籍,我们照这个速度翻,等翻完他都能自己修到元婴。”
晏无妄靠着窗:“不用修,多死两次也许更快。”
秦不渡抬头。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怕什么,死的是我。”
“可我师姐会丢东西。”
“你终于听明白了。”
秦不渡张了张嘴。
忍了。
打不过。
主要是不一定打得死。
谢惊雪没理他们。
她翻到一页有关太上忘情道的旧注。
笔迹很老。
其中写道:
七情可斩,不可绝。
所谓斩情,不过大道之心凌驾七情,并非将人心彻底挖空。
这和她自己的体验一致。
十八岁修第一斩以后,她确实很少产生强烈喜悦。
可并不是完全没有。
剑术精进,会觉得满意。
吃到喜欢的东西,会觉得愉悦。
秦不渡偶尔做出些蠢事,她也会生出极淡的无奈。
只是这些情绪再无法真正撼动她的道心。
可昨夜以后不同。
那不是压制。
是缺失。
她记得“喜”应该存在。
却已经找不到对应的感觉。
谢惊雪放下书。
“秦不渡。”
“在。”
“用剑刺我。”
秦不渡慢慢抬头。
“什么?”
“刺我。”
“师姐,我只是困,不是疯。”
“我想验证一件事。”
秦不渡果断摇头。
“不干。”
“出剑。”
“你先告诉我验证什么。”
谢惊雪看了看他。
“我是否还会愤怒。”
秦不渡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别问比较好。
晏无妄在窗边笑出了声。
“让他来没用。”
谢惊雪转头。
晏无妄起身。
“他真刺你,你只会觉得他剑术太差。”
秦不渡:“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好歹也是金丹——”
晏无妄已经走到谢惊雪面前。
“我来。”
谢惊雪没拒绝。
“怎么验证?”
晏无妄抬手。
秦不渡眼皮一跳。
“你别乱来。”
下一刻。
晏无妄伸手拿走了谢惊雪桌边的储物袋。
谢惊雪看着他。
他当着她的面打开。
从里面找出一只小玉盒。
谢惊雪眸光略动。
晏无妄掀开盖子。
里面是仅剩的十几块桂花糖。
他拿了一块。
吃了。
又拿一块。
再吃。
秦不渡看懵了。
“你是不是有病?”
晏无妄没停。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直到整个玉盒只剩最后一块。
他捏起来,冲谢惊雪晃了晃。
“以前我动你这个,你真会拔剑。”
谢惊雪平静看着他。
晏无妄将最后一块扔进嘴里。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嚼了两下。
神情渐渐没了笑意。
谢惊雪问:“结果?”
“喜没了。”
“只能说明我不再喜欢桂花糖。”
“那换一个。”
晏无妄忽然伸手。
谢惊雪没有动。
他的手指从她耳侧擦过。
将她发间固定玉冠的一枚白玉剑簪抽了下来。
秦不渡霍然站起。
“那个不能动!”
晏无妄低头看了一眼。
“知道。”
这是谢惊雪拜入沈照微门下那日,沈照微亲手给她的东西。
跟了她六年。
谢惊雪从未换过。
晏无妄手指忽然一松。
啪。
白玉剑簪摔在地上。
断成三截。
藏经阁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不渡张着嘴。
随后默默后退。
谢惊雪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
可惜。
她抬手,灵力将三截玉簪卷起。
“怒还在。”
秦不渡愣了。
“这都不生气?”
“我本来就很少生气。”
晏无妄却道:“是还在。”
谢惊雪看他。
“你怎么判断?”
“眼睛。”
“什么?”
“你刚才想杀我。”
“我现在也想。”
“那就对了。”
晏无妄又笑了。
谢惊雪沉默片刻。
至少目前看来。
她失去的确实只有“喜”。
和晏无妄死一次后突破金丹的时间完全重合。
不是巧合的可能性已经极低。
沈照微一直坐在高处。
此刻终于开口:“太上忘情经。”
谢惊雪望去。
“第一卷。”
沈照微道:“背。”
谢惊雪没有犹豫。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起于心,动于念……”
她一直背到第一斩结束。
沈照微问:“最后一句。”
谢惊雪顿了一瞬。
“斩而不灭,弃而不绝。”
藏经阁又安静下来。
秦不渡虽然不修无情道,也听懂了。
他皱眉。
“斩了,但不能彻底没有?”
“对。”
谢惊雪道,“若情绪彻底消失,道心也会随之出现缺口。修太上忘情,不等于将自己变成没有情绪的死物。”
她转头看向晏无妄。
“所以我失去的‘喜’,不属于正常修行结果。”
晏无妄没有否认。
“嗯。”
“它去了哪里?”
“现在相信我知道一些了?”
“说。”
晏无妄垂眼,看着地上碎掉的白玉剑簪。
许久,他弯腰将三截捡了起来。
“谢惊雪。”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被你斩掉的情绪,到底去了哪里?”
秦不渡皱眉:“斩掉不就是没了吗?”
“没了?”
晏无妄抬眼。
“灵力不会凭空消失,神魂不会凭空消失,大道法则也不会凭空消失。”
“为什么情能?”
没人说话。
晏无妄将断掉的玉簪放回桌上。
“你们修太上忘情道的人,总喜欢说斩情。”
“可所谓斩,不过是把不想要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切下来。”
“切下来的东西——”
“总得有个地方去。”
谢惊雪眸光骤然一凝。
脑中像有什么东西闪过。
太快。
没抓住。
“去了哪里?”
她再次问。
晏无妄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笑,也没有故意吊胃口。
“我不知道全部。”
“我只知道,它们没有消失。”
“有人替你们收着。”
沈照微猛地抬眼。
谢惊雪捕捉到了她的反应。
“师尊?”
沈照微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压在座椅扶手上,力道大得玉石表面都裂开了一道细纹。
像是有一段被埋得极深的记忆突然碰到了什么。
谢惊雪正要开口,沈照微已经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一瞬间的波动消失了。
“够了。”
她起身。
秦不渡愣住:“师尊?”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她视线扫过在场三人,最后停在晏无妄身上。
“从现在起,他暂居问剑峰。”
秦不渡下意识道:“不关镇魔池了?”
“不关。”
“那还杀吗?”
沈照微沉默片刻。
“不杀。”
这两个字落下。
晏无妄眉梢轻轻挑起。
谢惊雪却问:“原因。”
沈照微看着她。
“在弄清你失去‘喜’与他复生之间的关系以前,任何人不得再杀他。”
谢惊雪点头。
合理。
她接受。
秦不渡也松了口气。
总算不用眼睁睁看这两个人拿死亡当试药。
只有晏无妄忽然笑了一声。
“沈宗主。”
沈照微看向他。
“你还是这么喜欢先保住有用的东西。”
空气微凝。
谢惊雪侧头。
沈照微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
晏无妄也没追问。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谢惊雪身边时,却停了一下。
“对了。”
谢惊雪看他。
晏无妄把那三截断掉的白玉剑簪递过来。
“赔你。”
“你弄坏的。”
“所以赔。”
“怎么赔?”
晏无妄看看玉簪,又看看她。
“修好。”
谢惊雪接过。
“你会?”
“以前修过很多次。”
她动作微顿。
“为什么?”
晏无妄已经走出去。
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
“因为你以前生气的时候,也喜欢摔东西。”
谢惊雪看着他的背影。
秦不渡憋了半天。
“师姐。”
“说。”
“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摔过东西吗?”
“没有。”
“那他说的——”
谢惊雪低头看向手中断掉的玉簪。
半晌,她淡淡道:
“所以才需要查。”
藏经阁外,天色已经大亮。
晏无妄踩过长阶,笑意却一点点从脸上消失。
他摊开右手。
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纹。
像一条活物般,从腕骨缓缓往上爬。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许久。
随后五指收拢。
将它遮住。
低不可闻地骂了一句。
“出来得还是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