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八万平方米的地界,已填得满满当当。
孙诚觉得够用了,便再没动土。
毕竟夏国修行界日渐凋敝,灵气稀薄如雾,修士愈来愈少;上乡镇又偏在山坳里,将来到底能聚起多少人,谁也不敢打包票。
朱七带过来的那些少年,眼下多半扎在这儿练功。
孙诚亲手操刀,在上乡镇自家武馆的地底下,凿出了一座挪移阵。
没错,他方才踏进这地界用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传送阵,只是一座挪移阵。
这类阵法,原是些占着洞天福地的门派,专用来进出自家福地的——脚程短,顶多跨个街巷。
像他在镇上布下的三处阵眼,最远也就甩出七八百步,连一里都不到。
可眼下,够用了!
这阵图,是他翻二叔公留下的旧书堆扒出来的。
可惜,虽跑不远,耗材却凶得很。
粗略一算,每挪一次,玉石碎料、符墨朱砂加起来,少说二百两银子打底。
更麻烦的是,连用七趟就得停手检修,否则阵纹崩裂,反噬伤人。
真动起来,连孙诚自己都肉疼。
“驻地还没搭妥?”
见朱七朝那群练拳的少年摆摆手,孙诚转过脸问他。
朱七抬手一指远处黑黢黢的一片:“爷,就在那儿动工呢,半月内准能落成。”
孙诚顺着望去,几百步外果然晃着几道人影,正抡锤搬木。
他颔首:“成。往后这儿得有人日夜盯着。你修为还太薄,我再拨你三枚筑基丹。”
朱七眼睛霎时亮了,早尝过筑基丹的滋味,筋骨发烫、气脉通畅,跟换了副身子似的。
当即单膝点地,抱拳叩谢:“谢爷厚赐!朱七绝不敢懈怠!”
孙诚鼻尖微动,闻出他衣领上沾着一丝铁锈味的腥气——这半个多月,朱七定是趁他不在,摸出去寻仇了。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权当没看见。朱七虽是恶名昭着的狠角色,眼下却是他手里一把趁手的黑刃。
再说,孙诚也信得过自己的手腕,捏得住这把刀。
几句交代完,他绕场走了一圈,挨个看过几处屋架梁柱,心里盘算着哪几处该换铁筋、哪几面墙得加符砖,才撑得住日后折腾。
随后,他从枯井口钻出地下,回了孙府。
第二天天光未明,孙府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震醒了。
林伯胡乱套上外袍,刚从佣人房走出来,门已被人拉开。
“出啥事了?”
话音未落,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已闪身进门,压着嗓子对开门的仆役说:“快请你们老爷!大方伯镇来人,十万火急!”
林伯见他眉心拧紧,脸色泛青,心头咯噔一沉。
忙让下人引客去前厅候着,自己撒腿奔向孙诚书房,敲门无人应,便推门直入,抄起墙上那面铜锣,“咚”一声砸下去。
锣声沉闷刺耳,只一下,便穿透地底——正在道场闭目调息的孙诚,猛地睁眼。
这锣,全府上下唯林伯晓得用途。他起身未停,云纵术一展,人已掠回书房。
林伯迎面递上消息。
孙诚面色一沉:“知道了,我去前厅。”
话音未落,人已出门,疾步穿过长廊,直奔前院客厅。
……
孙诚掀帘踏入客厅,一眼就认出那斗笠下压着的脸。
正是姜捕头,脸上覆着百变面具!
说来这面具,还是姜捕头自己开口讨的。
头回见面时,孙诚戴着它,后来重逢,面貌全然不同,姜捕头追问缘由,听闻孙诚手上有存货,当场开口要买。
孙诚虽不知他拿去作甚,但姜家于他至关重要——这半年,不仅白送一枚百变面具,另添两颗洗髓丹、一枚筑基丹。
如今姜捕头一身筋骨,两广境内,能与之掰腕子的,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清。
有这份交情垫底,孙诚倒想瞧瞧,天不亮就蒙着脸闯上门,究竟撞上了什么硬茬。
还没张嘴,姜捕头已快步迎上来,声音绷得发紧:“阁下,怕是要惹上事了!”
孙诚瞳孔一缩:“何事?合作出了岔子?还是林家粮船卡在码头?”
“都不是。”姜捕头喉结滚动,“我在桂州巡抚衙门有熟人。昨儿下午,一封六百里加急,直插巡抚案头——桂省提督从绿城发函,说近日要调兵入福康县,搜剿‘鬼八仙’余孽。”
孙诚眉头一拧。提督确是一省军中魁首,从一品大员,可自明中期起,文官压武将已是铁律。调兵?没巡抚点头,连营门都出不去。
过去半年,他对朱七、玉残花盯得极死。朱七如今面目全非,旧识照面也难相认。
这借口来得突兀,孙诚一时摸不清路数。
“信是三天前发出的,巡抚昨夜已批。若早有部署,绿城兵马,此刻怕已出了城门。”
孙诚明知问了也是白问,仍忍不住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鬼八仙剩下那两个,落在我手上?”
姜捕头一怔,抬眼看他:“你真不知道?”
孙诚眉心一跳,眼神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疑云。姜捕头见他神色茫然,便把话接了过去。
“七天前,福康县县令暴毙在衙门后院的梧桐树下,喉管被割开,血浸透了半尺厚的青砖。几个扫地的仆役听见他临死前嘶喊,被人按着脖子逼问袁德泰和赵雄的藏身之处。”
“又过两日,赵雄横尸自家卧房,胸口插着一柄断刃,刀柄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
“那几天福康县城里风声紧得像绷直的弓弦,忽有一夜,街头巷尾都开始传——动手的是鬼八仙的老大赵雄,人没死,正躲在上乡镇某家武馆养伤。”
上乡镇只开着两家武馆。一家是孙诚早年受过点拨的师父所立,他每年照例奉上一笔香火钱,不为别的,只为守个旧情。
那馆子不大,连教头带学徒,拢共六七十号人,晨练时刀光晃眼,晚课后汗味混着药油气。
另一家,则是朱七半年前刚搭起架子的新馆。不挂牌招徒,但明面上拉出的队伍足有百人往上,日常跟着朱七跑几趟镖、押几车盐铁,专挑偏僻山道走,让那些刚拔节的少年亲手劈开拦路的野狗、收拾伏击的流寇,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