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道朱七是孙诚手底下那把快刀的人,少之又少。姜捕头,偏偏就是其中一个。
孙诚心头一亮,随即眉头却拧得更死了。
昨儿傍晚碰见朱七,他鼻尖就嗅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是汗,不是酒,是血干在衣领褶皱里的腥气。当时便起了疑。
可这事又怪得很!
他自己调教朱七足足半年,出手前必戴百变面具,这是铁律。朱七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
再者,他如今身形拔高近尺,肩宽背阔,连声音都沉了三分。孙诚压根没让他改名,就因为——哪怕赵雄活着站到他跟前,也绝认不出眼前这人,正是当年那个瘦伶伶的逃兵。
事情不对劲。
孙诚目光一沉,直接切进要害:“说他躲在上乡镇的风声……打哪儿刮起来的?”
姜捕头摇头:“我查过,没人说得清源头。可满城茶肆酒楼,都在嚼这个舌根。”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嗓音压低:“阁下是怀疑……有人故意往镇上泼脏水?”
“眼下不敢断言,但十有八九。”孙诚点头,“多谢你,姜捕头。下月起,姜家的货单,翻倍。”
姜捕头脸上立马绽开笑纹——这半年,他家船行靠孙诚这条线,确实挣得盆满钵满。
孙诚却不以为意。货源在他手里攥着,自己落袋的银子,从来一分不少。
姜捕头连声道谢,孙诚摆手止住:“不送了。若真有人盯上我,怕是镇上已有耳目。天还黑着,你趁早走,莫留痕迹。”
“好,您多加提防。”
姜捕头信得过孙诚的本事,抱拳一礼,转身出门翻身上马,蹄声碎在将明未明的灰雾里,眨眼没了影。
人一走,孙诚脸上的温色便退得干干净净。
他反手一翻,内世界中飞出一只素纸折成的鹤,薄如蝉翼,停在掌心微微颤动。
他凑近唇边,语气平得像口枯井:“朱七,即刻来见。”
话音落,指尖真气一送,纸鹤振翅而起,穿窗而出,化作一点白星,掠向镇北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朱七急步跨进院门,发梢还沾着露水,眼皮半耷拉着,朝孙诚躬身一礼:“爷,唤我来,可是有活要办?”
孙诚没答,只静静盯着他,目光沉而钝,像两块压在石磨上的青石。
朱七脊背渐渐绷紧,额角渗出细汗,直到孙诚终于开口:“昨夜有人摸黑来报——你前几日潜入福康县,一刀割了县令喉咙,又一枪捅穿赵雄心口。当场露了相,连省里都惊动了。”
朱七脸色霎时雪白,脱口道:“绝无此事!”
他脑子转得快,清楚这位主子从不拦人报仇。当下急补:“爷,赵雄和县令确实是我杀的,可我走的是后墙暗道,尸首是我亲手拖进枯井填土掩埋,连苍蝇都没飞进去一只。”
这话,孙诚信。
可朱七如今才炼气初期,在桂省地界,能压他一头的修士,不在少数。若撞上精于推演、擅卜因果的狠角色,未必不能顺藤摸出蛛丝。
真正让孙诚后颈发凉的,是另外三股暗流。
他不知不觉间,已结下三个半难缠的对头。
那半个,是星宿老魔——除了他自己,旁人见了那老魔,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另三个,则是:游荡阴阳两界的阳世阴差;久居京城、深不可测的和珅;还有蛰伏多年、专啃硬骨头的魁道一脉。
这次朱七身份陡然暴露,孙诚第一个念头便是——是不是他们中的谁,伸手搅了这潭浑水?
……
那些阳世阴差,上回被孙诚设局引蛇出洞,在福康、五步两县一口气清剿干净,已消停许久。
可孙诚心里始终悬着根弦——鬼物最善藏形,谁晓得它们有没有换张脸,又蹲回哪个墙角?
至于和珅,更不必提。
爱妾纳兰死在他手上,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全进了他的囊中。就连和珅养了十年的心腹李三,如今也倒戈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当疑云初起,孙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人。
魁道一脉,亦是如此。
虽说是被和珅当刀使,可神兵在孙诚手里,他们就算明知是局,也得咬牙再闯一次——抢不回东西,魁道的脸,就彻底砸在泥里了。
念头电闪,孙诚垂眸,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绿城那边,咱们也有落脚点?”他问。
朱七忙不迭点头:“爷,照您的意思,省内各县都铺开了。可派去的人都是刚训出来没几天的毛头小子,眼下怕是拢不到多少实情。”
孙诚颔首。他上回踏足绿城,心里早把路程掂量过——绿城到上乡镇,差不多就是桂州府到这儿的距离。
念头一转,底牌已落进掌心。
“清楚了,你先退下。叫底下人盯紧些,随时听我号令。”
“是,爷!”
朱七刚跨出门槛,孙诚就坐不住了。
他让林伯请来李三。这一个月,李三日子松快多了,身子骨也硬朗不少——孙诚赏的洗髓丹、筑基丹,全咽进了肚里,修为又往上蹿了一截。
如今他使出飞燕功,纵跃如燕掠檐,翻墙越脊无声无息。
连孙诚自己,单论轻身功夫,也不敢说稳压他一头。
“公子,您唤我?”
李三和罗刹女一样,一口一个“公子”,从不改口。
孙诚摩挲着指套上那枚精卫之喙,冷硬微凉:“李三,跟我也有些日子了吧?”
“回公子,整二十六天。”李三答得干脆。
孙诚目光如钉,直直落在他脸上:“好,是个守信的。我直说——先前让你查我的那人,背后动了手脚。现在,我交你一件差事:去桂省绿城,替我盯住一件事。”
“成,公子。”
李三膝盖一沉,半跪在地,抬眼望来,眼神清亮坦荡,毫无躲闪:“公子从我脑子里剜出那团阴物,救我性命那天起,这条命,就归您了。”
“痛快!”
孙诚心头一热,将早已写就的字条递过去。
“活儿全在纸上。马已备好,是匹青鬃快马。为防你迷路,走官道;若路上撞见大队兵丁开拔、扎营,务必摸清番号、去向,立刻放鸽子传信回来。”
话音未落,林伯叩了三下门,等孙诚应声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干粮袋、水囊,还拎着一只竹编鸽笼,里面蹲着只灰羽信鸽。
“老爷,齐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