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再看李三,李三一点头,起身便走,动作利落,眨眼间把东西全塞进包袱,扎紧系牢。
临出门前,他抱拳躬身:“公子,李三这就启程。”
“去吧。”
孙诚一挥手,李三转身便随林伯往马厩去了。
厅堂里只剩他一人,枯坐半个多时辰,忽地低笑一声,起身踱进书房,掀开暗格,顺着石阶滑入地下道场。
那只信鸽,是夜里九点多悄无声息落进孙府鸽笼的。
它翅膀都没扑棱几下,人不知鬼不觉,却被廊下斜悬的一面青铜八卦镜照得纤毫毕现。
不多时,孙诚踩着碎步而来,往鸽子嘴边撒了几粒玉米,取下它腿上铜管,转身便走。
回到道场,拧开铜管,抽出纸条扫了一眼,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李三这双耳朵,真够灵。”
信鸽果然是他放的。此人也没掉链子——天刚蒙蒙亮就离了上乡镇,一路策马疾驰,奔绿城而去。
刚进宾州地界,李三便勒住缰绳,眯眼打量远处尘烟滚滚。
原是一支绿营兵正列队集结,旗幡猎猎,刀枪森然。
他跳下马,装作赶路客商凑近一问,才知是桂省提督亲自下令:调绿城周边三府驻军,各抽一营,火速赴宾州汇合。
李三心头一凛,当即停步,伏在镇口茶棚里细听细问,又混进营帐外围转了两圈,把人数、番号、携械种类、开拔时辰全记在脑中,当晚就放出信鸽。
孙诚展信一看,眉头舒展,心里已然透亮。
桂省提督被人撺掇着跳了出来,竟要调三个营的绿营兵,直扑上乡镇拿人——目标正是朱七。
这桂省不同别处,前两年还在中越边境跟法兰西人打了两年硬仗。
虽说吃空饷的老毛病不改,枪械也多是老掉牙的抬枪、鸟铳,可兵是真见过血、扛过炮的。
若换作别的省,孙诚未必放在眼里;可这一支,确有几分斤两。
他本不愿招惹官府,但有人抡刀上门,他也不会缩脖挨砍。
“正好新得了几样家伙,正愁没处试手。”
念头一起,他便唤来朱七。
朱七一踏进孙府,便绷着肩背杵在那儿,活像根被霜打蔫的木桩。
“爷,查明白了?”
孙诚把纸条递过去。
朱七双手接过,匆匆一瞥,脸色倏地一沉。
“三营绿营……爷,这事,透着邪门啊。”
可不是么!
当年鬼八仙鼎盛时,张香帅围剿他们,也调了千把号人,可真正顶用的,是粤省拨来的一营精兵,四百上下;其余几百号,全是就近拉来的乡勇、团练,站得歪斜、枪都端不稳。
可就靠这点人,硬是把鬼八仙逼进绝地。
若不是孙诚出手,朱七和玉残花早被锁进大牢了。
而桂省这三营绿营,十有八九是从前线撤下来的,洋枪洋炮都闻过硝烟味。
战力远非当年那些乌合之众可比;若是再配上新式快枪……
朱七倒不怕自己栽,他怕的是护不住孙府上下几十口人,更怕自家铺面、仓栈、码头,一夜之间被铁蹄踏平。
就凭几句风言风语,便敢调三营绿营,直扑上乡镇——
朱七眼尖心细,一眼就瞧出这事透着蹊跷;孙诚自然也早把底子看了个透亮。
他嘴角一扯,冷哼一声,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在太师椅扶手上,嗒、嗒、嗒——敲了三下,才慢悠悠开口:“你去,挑二十个腿脚最利索、刀最稳的,到镇外据点候着。马、干粮、水囊,半个时辰内备齐,天光擦亮前出发。”
“得令!”
……
桂香阁三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喘着气奔上木梯,脚步又急又沉。
他挨间扫过门楣,一眼盯住“春来”二字,立马收步,抬手叩门,指节刚碰上门板,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低哑的应答——
“进!”
青年这才推门而入。
雅间窗明几净,临窗那张八仙桌上摆满了热菜,油光锃亮。一个戴瓜皮小帽的中年人背对门口坐着,一手执筷,一手支颐,正慢嚼细咽,目光却钉在外头青瓦白墙、远山淡影上。
“太叔公!刘勋给您磕头了!”
话音未落,青年已抢步上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中年人眼皮都没抬,只抬手朝后虚按了一下:“起来。外头不兴这套。”
刘勋应声起身,脸上堆着笑,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三天前他还亲眼见这位自称“太叔公刘全”的男人,袖口一抖,数根银针飞出,那桂省提督当场僵直如木偶;转脸又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案上——足足三万两整。
不出半日,那位从一品的提督便点了三营绿营兵,亲口应承:助他们拿下上乡镇那个硬茬。
刘勋到底年轻,头回撞见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又是敬又是怕,心里七上八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族谱上写的明明白白,这位太叔公,原是和珅府上总管,替和中堂管账、理人、断事,连嘉庆四年抄家那夜,都跟着主子一道发配——可人没死在路上,反倒活到了今天。
半个月前,这人突然找上门来,报出刘家三代十八房的排行、祖坟朝向、甚至某年某月埋在老宅东墙根下的三坛陈酿位置……刘勋当时腿都软了。
若非他真挖出了那几口锈迹斑斑的樟木箱,里头银锭成堆、字画泛黄,他绝不敢信眼前这个面相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竟是位快一百六十岁的活化石。
刘全眼角余光扫过刘勋绷紧的肩背,心里轻轻一叹。
百多年风雨,他始终贴身伺候和珅,非但没被牵连,反而借势修出几分延命之术——这份本事,岂是寻常人能揣摩?
他对这二房留下的小辈,本就不抱指望。
可自己身份太扎眼,往后少不得要替老爷奔走四方,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手。
刘勋笨是笨了些,胜在血脉纯正,骨头里还流着刘家的血。
三年,顶多三年,调教好了,也能当条好臂膀。
“坐,动筷子。”
“谢太叔公!孙儿刚用过,实在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