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心知他怕得厉害,也没再强拉。
一边夹菜,一边问,三两句就把消息套了个干净。
听说那雷泰提督不肯亲赴前线,只派兵不管事,刘全搁下筷子,摇头道:“雷泰?怂得连旗杆都扶不直。如今的八旗子弟,比乾隆朝差了不止一截。”
“可不是嘛!”刘勋忙接腔,“眼下那些带兵的,盔甲擦得亮,腰刀磨得快,可一听洋枪响,一个个掉头就蹽!”
刘全只是摇头,没接话。
他知道这孩子压根没听懂自己话里的分量。
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上下一滚。
“但愿这一趟,能把老爷交代的事,囫囵办妥。”
象州境内,官道如灰带蜿蜒。
二十多匹枣红大马踏尘而驰,鬃毛飞扬,蹄声如鼓。
赶了一个上午,孙诚一行已踏进象州地界,离宾州不足三十里。
“爷,马口吐白沫了,歇口气吧!”
“好。”
孙诚应声勒缰,策马往道旁一瞥,远处一座孤丘映入眼帘——不高,但坡缓林疏,视野敞亮。
他手腕一抖,缰绳收紧,胯下骏马斜斜拐下官道。
片刻工夫,众人已停在山脚。
“此处宜守宜探。留十人巡哨,其余随我上山。”
“得嘞!”
朱七应声跳下马背,孙诚已迈开长腿,朝山径走去。
山不高,二百来米,石阶虽旧,却不滑脚。
登顶之后,孙诚眯眼四顾:官道如线,穿野而过;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田畴交错。
他微微颔首。
宾州往北,去上乡镇,唯三条路可走——
一走贵县,绕五百里;
二走象州,仅四百余里,最近;
三走合山奔梧州,六百里打底,最远。
这年头行军,没铁轨,没轮船,更没铁鸟。
除了几个骑马的将官,底下兵丁全靠两条腿丈量土地。
所以孙诚笃定:那三营绿营兵,必走象州官道。
至于绕小路?他压根没想过。
那年头的所谓“小路”,不是泥浆没膝,就是荆棘割肉——官道再烂,也是唯一能跑开马队的硬茬。
桂省境内山峦起伏,溪涧纵横,偏离官道不仅极易失向,
还常有剪径的悍匪、劫道的马帮,以及盘踞草窠的毒蛇、嗡营成阵的蚊蚋。
那三营**兵的统带,但凡脑子清醒些,绝不会拿麾下性命去赌这条野路。
……
“这地形倒也利索,埋伏起来正合适。”
孙诚绕着几座低矮山梁走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离最近的官道,不过百步之遥;
地势又高,俯视如鹰瞰兔,若把人引上坡来,再配上他备下的火器,纵是孤身一人,也能压住百十号兵丁。
念头刚落,他便从内世界中拎出三挺马克沁重机枪。
三架黑沉沉的铁疙瘩,带着厚实的护盾和三角钢架,蹲在坡上,活像三尊蹲踞的铁兽。
刚一露面,朱七就倒抽一口凉气。
“爷,这……是姜家前回送来的‘铁炮’?”
“正是。”
孙诚颔首。姜家曾花大价钱从洋商手里淘来一挺初代马克沁,只盼他能拆出图纸,好仿造量产。
那时节,凡带个“炮”字的家伙,身价立马翻三倍——
哪是市面上满街甩卖的步枪、手铳比得了的?
这马克沁结构其实不繁,孙诚得了知神通后,只拆过一遍,便摸透了筋骨,亲手锻出十几挺。
眼下洋人自产的马克沁,照样靠老师傅一锤一锉敲出来。
可孙诚造出这批货后,却没让姜家经手贩售:
一则这玩意杀性太烈,溅血盈尺,损阴德;
二则他正悄悄攒劲,要拉起一支听自己号令的队伍。
论火力、论轻便、论上手快,再没有比它更趁手的新军利器——
法兰西的小姐炮还没影儿之前,它就是最狠的一把犁,专翻旧世的土。
“朱七,你、你、你,过来搭把手!”
孙诚三言两语讲清用法。
这两挺机枪,早被他动过手脚。
姜家买的原版,笨重不说,枪管打几轮就烫得握不住,稍不留神便炸膛喷火。
孙诚直接换上自己炼的合金枪管——耐烧、抗蚀、扛磨;
又把水冷改气冷,加装导风槽,散热快得像吹风。
半个多时辰下来,朱七和两个少年已能利落地装弹、压链、击发。
其余几人也学会了如何递弹链、换空箱、掩护机枪手。
交代妥当,孙诚纵身跃起,云纵术一展,如白鹤掠空,直扑宾州县城。
他早给李三种下隐秘印记,寻人不过片刻工夫。
找到李三时,那人正伏在城北兵营外一棵老槐树杈上。
“谁!”
孙诚现身刹那,李三脊背一绷,手已按上刀柄。
待看清来人,才松肩垂手,咧嘴一笑:“公子来了!”
“嗯,看看动静。”
李三极有分寸,一句不问怎么找来的,只朝数十步外的营门一努嘴:
“这些兵,怕是要拔营了。昨儿下午起,驮粮驮械的马队就一趟趟往里送。”
“营里今早吆喝不停,点卯、整队、发号令,闹得鸡飞狗跳。”
“照这势头,最晚申时末就得开拔。”
孙诚点头,掏出十来张千里望海符塞给他,又从内世界唤出一只灰羽信鸽。
“我得赶回去接应。等他们一动身,你远远缀着,盯死行军方向。”
“这符,灌入真气就能看两三里外的动静。”
“鸽子喂它几口特调鸽乳,有事就放飞——它认得我气味。”
“放飞前,你自己也抹些鸽乳在衣领、袖口。”
“哪怕隔了三百里,它也能循味扑到你面前。”
“是,公子!”
话音落地,一个时辰后,孙诚已立回山头。
日头西坠,天边渐染橘红,官道尽头忽传来急促蹄响。
嗒、嗒、嗒——马蹄叩地,惊起林间宿鸟。
待那骑手奔近,一个少年勒缰翻身,径直拐下官道,冲上坡来。
“报!**先头哨骑,距此十里!”
“好。”
孙诚一下午未见李三放鸽,心里早有数:那三营**兵,八成走的就是这条路。
众人齐刷刷望来,他只淡然一点头:
“不必再探,方圆十里无岔道。各就各位!”
“再讲最后一遍:先扮成拦路剪径的山贼,亮两三支老式火铳,诱他们离道上山。”
“机枪手,等他们进到五十步内,扫清前排,速战速决。”
“得令!”
又等半个多钟头,官道尽头终于浮出一条长龙般的队列。
孙诚静立崖畔,目光平平扫过尘烟滚滚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