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主动截杀这些兵,并非他本意;
但他也不是缩头避事的主——况且,他也想瞧瞧,修士伸手搅进朝廷军务里,这天,到底会塌成什么样。
三个地方,他咬咬牙还能扛住。
清廷刚跟法兰西打完仗,和约墨迹未干。
法兰西在安南栽了大跟头,可偏偏又没输透。
估摸着,吞下安南之前,绝不敢再朝满清龇牙。
所以桂省哪怕一下子缺了三个,也不会乱了根基。
“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孙诚立在山脊上,目光扫过山下官道——一列列**兵正踩着尘土往前挪。
修士不得插手朝廷的事?不过是街头巷尾传歪了的闲话。
真要是戳穿这层纸,孙诚立马就要掀桌子了。
……
“刘勋,现在到哪儿了?”
刘全一把掀开车窗帘子,眯眼打量外头荒野,眉头拧成疙瘩。
刘勋听见招呼,赶紧抖缰催马靠拢。
“太叔公,刚进象州地界,离县城顶多二十里。”
“才到象州……照这脚程,福康县还得赶两天半……消息早该飞出去了吧……”
刘全心思细密,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当年假死脱身,两个儿子连流放都没判,就怕有人从刘勋身上顺藤摸瓜,扒出他的底细。
出门在外,只准刘勋叫他“太叔公”。
这称呼听着吓人,可夏国自古辈分乱得像麻绳——刚落地的娃娃,喊五十岁的汉子叫曾祖父,稀松平常。
刘勋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祖知之甚少。刘全也防着他,生怕嘴漏风,坏了大事。
只得压低嗓子劝:“太叔公,桂省提督拨的是步营,不是快骑,走不快。”
刘全当然明白,只是心里火烧火燎。
他对和珅忠得骨头缝里都渗着主子的印儿,可这份忠心底下,还压着自家性命。
他是和珅府里养大的奴才,从小跟着主子爬树掏鸟、抄书练字。
后来和珅得了魁道真传,没忘拉他一把,把入门心法塞进他手里。
一百多年过去,刘全天赋平平,好在底子是实打实的武夫,拳脚功夫甩出魁道修行老远。
当年京津地面最滑溜的飞贼燕子李三,就是被他一记鹰爪手按在茶馆门槛上,当场锁喉。
可这身子骨终究敌不过天地规矩——年岁一到,筋骨发脆,气力抽丝。
若不是和珅隔三岔五赏几滴宝血吊命,他早该埋进西山坟岗,化成灰了。
而今,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双双失踪,那点续命的指望,也跟着断了根。
“这两件东西必须抢回来……不然老爷皮肉要垮,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过三年……”
念头一转,刘全眼底泛起铁青色。
他压根没指望那些**兵能拿下孙诚。
他要的是——让那修士亲手沾上兵戈杀业,运道一裂,天罚自至。
运数受损的修士,走路摔跤、吃饭噎住、炼丹炸炉……霉运缠身,寸步难行。
就算孙诚修为真跟老爷旗鼓相当,刘全也敢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想到这儿,他瞳孔一缩,嗓音冷得像刀刮冰面:“叫车夫甩鞭子!追上去!我得亲自**这三营**兵,逼他们连夜拔营!”
刘勋被他眼里那股子煞气震得后颈发麻,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就往车辕边蹽。
马车猛地一蹿,速度果然提了起来。
可没奔出半里地,车身突然一顿,刘全身子往前一扑,差点撞碎车板。
“怎么回事?”
他一把掀帘,声音绷得发硬。
刘勋喘着气回话:“太叔公,赶上队伍了!可他们乱成一锅粥——刀枪都亮出来了,像是马上要开仗!”
“嗯?”
刘全眉峰一跳,翻身跃下车厢,足尖一点,纵身站上车顶。
抬眼望去,百步开外的官道被几十辆骡车堵得水泄不通。
他默念口诀,指尖掐诀,双目骤然清明——千里之外的动静,此刻尽收眼底:
一队队**兵已卸下洋枪,抽出腰刀,在武官嘶吼中,朝着前方黑压压冲去。
正欲再凝神细看,他脖颈汗毛忽地一竖,猛地抬头——
一道刺眼白光劈空而落!
刘全本能闭眼,再睁时,两道血线顺着颧骨缓缓淌下。
“……法术反噬?有高人在场……”
他忍着剜心似的疼,嘴角扯出个狞笑,可心底却像被冷水浇透。
他在魁道上熬了一百多年,虽不如老爷和纳兰夫人精深,但炼气七八重的火候是实打实的。
可对方连面都没露,就把他神通撕得粉碎。
这感觉,不对劲。
“莫非……是孙诚?”
念头刚起,他抹血的手指就微微发颤。
可这老头骨头硬,心更硬。
一见势头不对,立刻跳下车顶,冲刘勋沉声道:“绕路!你从侧坡抄过去,查清楚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勋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吭声。
但他终究不敢违逆这个自称是自己先祖的男人,垂首应了声“是”,便调转马头,策马离开官道,钻进两侧密匝匝的林子,绕行而过。
刘全目送他背影消失,才从马车里拖出一只沉甸甸的铜箱。
箱子刚一落地,他斜眼扫了扫倚在车辕边打盹的马车夫,心里冷冷一哼:撞上算你倒灶。
旋即掀开箱盖,拎出一只青釉大坛,抱在怀里默诵三遍咒诀。
手指一挑封泥,“啪”地掀开坛口,朝着那车夫猛地一扬。
霎时间,一股灰雾喷涌而出,如活物般扑面卷去。
车夫连咳都来不及,灰雾已钻进他鼻腔、耳道、嘴角——丝丝缕缕,往皮肉里钻,往骨缝里渗。
他脸色迅速发青发硬,喉头咯咯作响;眼珠先是惊跳,继而僵直,最后只剩两团浑浊泛白的球体,浮着一层幽幽绿芒,像腐草堆里爬出的萤火,盛满怨毒与死寂。
一具伏尸,就此立住。
“就拿你当种,养一山尸瘴!”
刘全低语如吐蛇信。话音未落,耳尖忽地一颤,他猛然抬眼望向远处山脊,眉峰骤紧。
心头警铃乱撞——孙诚,怕是已经嗅到味儿了……
孙诚捏着两根发乌的银针,指腹摩挲针身,眉头微蹙。
方才心头突生寒意,似有目光钉在后颈,他当即掐诀催针,想用这对下品法器“钉魂针”,剜掉暗处那人一双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