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扑到马前,手忙脚乱攀上马背,扬鞭狠抽,马蹄翻飞,直朝宾州方向狂奔而去。
孙诚足尖点地,稳稳落地。目光只在那逃远的背影上掠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罢了。纵使回去搬来人马,又能如何?
他孙诚身负内世界,其中静卧数十具铁傀儡——皆是他闲来所炼,个个筋骨如钢、力逾千钧。
说句实在话,旁人看他总是一人独行,孤影往来;可他一人立住,便是千军压境。
真遇硬茬子扛不住?他若存心要走,怕是连影子都留不住。
视线收回,孙诚定定望向眼前这中年汉子,唇角微扬,笑意不深不浅。
他早瞧见了——对方目光三番五次,黏在他右手食指上。
再回想先前横陈的尸首,他干脆开口:“你们到底哪路货色?三番两次盯上我,图什么?”
刘全心里早已有了数。眼前少年虽面嫩,却不敢丝毫轻慢。
和珅那位爱妾纳兰,一身魁道修为,比他高出不止一截。
上回纳兰出山,本为夺回精卫之喙;结果喙没捞着,连带炎帝之矢也栽在这青年手里。
刘全咬牙,暂压怒火,摆出礼数:“阁下拿了别人的东西,主人家派人讨要,也不算过分吧?”
“呵。”
孙诚轻笑一声,脸上无怒无讥,话却像冰锥扎人:“精卫之喙,几时成了你们这群暗沟老鼠的私产?”
刘全胸膛一震,眼底寒光陡盛,杀意几乎溢出眼眶。
“怎么?”孙诚背手而立,神色松快,“这话戳你肺管子了?”
“此物生在上古神话年间,距今少说三千年。你们魁道一脉,不过是捡了漏,替它看几年门罢了。”
“有能者居之——这道理写在石头上都比你那些话靠谱。拿糊弄乡野愚夫的套话来搪塞我,当我是睁眼瞎?”
刘全双拳攥死,骨节爆响如炒豆。
他本善言辞,可跟在和珅身边久了,有些事,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精卫之喙与炎帝之矢如何落到和珅手里,他心里明镜似的。
此刻被孙诚掀了盖子,反倒哑了火,说不出半个硬气字。
孙诚却不罢休,话锋更利:“再说,你们干的那些勾当,真敢晒到日头底下?”
“摸出精卫之喙一点门道,就拿它当炉鼎,驱人凝血、供你们吸食续命——这算哪门子长生?”
“我不知你们是谁,但活过百年的老东西,骨头缝里都该泛黄了吧?”
“住口!”
刘全喉头一哽,怒极暴起,身形腾空而起。
数步距离眨眼即至,双腿翻飞如蝶翼振翅,残影层层叠叠,裹着呼啸劲风,直扑孙诚面门。
“北地十四路鸳鸯腿……果然名不虚传。”
孙诚眸光一闪,不退反迎,单掌一翻,迎向那漫天腿影。
掌腿相撞,空气炸裂,闷响震得枯叶簌簌抖落。
刘全一口气泄尽,落地踉跄半步,眉头拧紧。
他功夫一半在刀,一半在腿。
正如孙诚所断——他练的正是北地有名的十四路鸳鸯腿。
此腿法源出少林谭腿,明末清初时,北地妇人习武成风。传说一位家学深厚的女子,因身量不及男子,便揉合本地短打、翻子、查拳诸技,重编出这十四路腿法。
起初专为女子所设,后来矮个子男人试练,发现灵巧更胜,劲力反添三分沉实,竟也练出了名堂。
刘全是和珅家奴,祖上习武。少年时个头瘦小,便随长姐苦练此腿,一招一式浸染百年光阴。
如今放眼整个北地,单论鸳鸯腿,他刘全已是公认的宗师。
往日不动兵刃,单凭这双腿,不知替和珅抹去多少碍眼之人。
谁料今日,竟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面前,踢不出半分上风。
心头火起,他低吼一声,再度欺身而上,右腿如鞭甩出——
腰、胸、额,三处要害,连环疾攻。
……
刘全心头翻涌惊怒,这一腿,再不留半分余地。
他浑然不觉,自己惊怒交加时,对面的孙诚,同样心头一震。
“这人究竟是谁?若非我机缘迭出、命硬如铁,方才那套鸳鸯连环腿,早把我踹得断筋折骨了!”
右掌发麻,小臂隐隐抽痛,孙诚指节微屈,暗自咂摸那股沉实的反劲——不是虚浮的蛮力,是筋骨齐鸣、气血奔涌的真功夫。
人的体魄,本有天然的框子。
他早年拜过几位老武师,听他们讲过:顶尖练家子,筋骨韧度、爆发之力,顶多撑到常人的两三倍。再往上,近百年来,江湖上连影子都没见着。
更紧要的是年纪——四十岁前若没撞开这道门,往后纵使苦修不辍,肉身也难再涨一分一毫。
他问过岳父、密宗大德波罗活佛。老人摇头叹气,说旧日密宗高僧,曾徒手托起万斤青石,脊梁不弯、气息不乱。专炼筋骨的修士,确能挣脱凡胎桎梏,把力气熬到常人的十倍开外。
孙诚这些年敢直面修为远超自己的对手,凭的就是内世界日夜反哺——血肉筋膜不受岁月所限,只管疯长。
如今他的臂力、耐力、反应,早已碾过常人二十余倍。
可刚才那一记硬接,没开罡气,右臂仍像被铁锤夯过,又酸又胀。
此人拳脚之烈,当真骇人。
怕是孙诚出道以来,碰上的头号硬手。
他不再试探,双掌一错,护体罡气轰然迸发,赤红如焰,在身上凝成一副流动的铠甲。
刘全吸气吐纳,一息之间踢出二十余腿,快得只剩残影。
尽数撞在孙诚臂膀与胸膛上,却似踹中铸铁砧板,腿骨嗡嗡发颤,反震之力直冲大腿根,气血霎时滞涩,小腿肚竟微微抽筋。
“宝血……糟了!这小子炼出了宝血!”
两招交手,刘全心里已亮如明镜:这年轻人的筋骨之强,还在自己之上;手上功夫,怕也不输分毫。
他跟在和珅身边一百多年,岂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当下狠一咬牙,拧腰倒跃,扑至马车前。
五指如钩,一把抠进车厢木壁,“咔嚓”脆响,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从中抽出一宽一窄两件裹布长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