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真人一退,云梦域变了天。
万流商会那不可一世的靠山,都当众吃了瘪、退了步——这消息像野火,烧遍了云梦域。那些被万流盘剥、压榨了多年、早已敢怒不敢言的中小商户、船家、苦哈哈,第一次看到了那压在头顶的庞然大物,也有栽跟头的一天。
人心如决堤之水,尽数涌向了乌龙涧、涌向了那收破烂的陈掌柜。
那乌龙涧的商路,一时舟船如织,比那万流收着重税的主漕河还要热闹。走乌龙涧、做“万流不要的破烂生意”、跟着陈掌柜讨条活路——成了云梦域苦哈哈们争相要挤上的一条金水道。
而那些被万流逼成“匪”的虬髯汉一伙,如今是乌龙涧上人人敬重的护航好汉;那佝偻着背的周老丈,也成了乌龙涧商队里说得上话的老掌事。一群被万流判了“废”、逼到墙角的苦人——
经此一役,一个个挺直了腰,活出了人样。
“陈掌柜!您可是给咱们云梦域的苦哈哈出了口几十年的恶气啊!”码头上,那当初啐了万流一口的老船家,如今拉着陈平的手,老泪纵横。
陈平望着这重新活了过来的乌龙涧、这重新燃起了心气的一域苦哈哈,慢悠悠地笑了。
这一幕,是陈平走到哪儿、收到哪儿的老光景了。落霞的矿工、碧落的百姓、百炼城的武夫、落魄城的三教九流……如今,又添了云梦域这一群被万流逼到墙角的船家苦哈哈。
他收的从来不是水道、不是生意,是这一个个被人踩碎了、又被他一手扶起来的人心。这些人心,当初在旁人眼里,是些不值一提的“废物”;可攒到一处,便是他这收破烂的,行走天下、撼动那些庞然大物,最厚的底气。
只是那笑意底下,那颗心却一日比一日沉。
商战赢了。可沧溟真人临走那句“你搅的,早已不是一域的商路”,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半分也轻松不起来。
“晚晴姑娘,”这一夜,陈平屏退左右,将那从万流、从这场商战里摸来的一叠账目、密信摊开,不疾不徐道,“咱们先前只当万流不过是一个垄断商脉、盘剥百姓的黑心巨商。”
“可如今,晚辈越查越觉得不对。”
他指着那账目上一处处被他盘出来的蹊跷:“万流垄断这云梦域的商脉几十年,聚敛的财富何止亿万。可这么多的钱——它自己并没留下多少。”
“这滔天的银钱,一笔笔都顺着一条条隐秘的暗账,输送出去了。”
“输去哪儿?”苏晚晴凝神。
“输给那位——”陈平的指尖重重落在那密信里一个反复出现、语焉不详、却透着森森之意的称谓上,“沧溟真人口中的‘主上’。”
一室寂然。
“万流垄断这一域商脉、把云梦域盘剥得民生凋敝——它不是为了自己富可敌域。”陈平一字一句,眼里精光大盛,“它,是那‘主上’埋在云梦域的一只‘钱袋子’。”
“它几十年吸干这一域的民脂民膏,为的就是源源不断替那藏在更深处的‘主上’——敛财、囤货、积攒一样晚辈还看不透的东西。”
“东胜域噬天教替主上夺尽至阴;这云梦域万流商会替主上敛尽财货。”陈平望向那更深沉的方向,一字一句,“这两处主上的棋子,手法一文一武、一夺一敛,看着天差地别——”
“可它们汇聚起来的那海量的至阴、海量的财货,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供给同一盘——”
“晚辈还看不见全貌的更大的棋。”
那藏在噬天教、藏在万流背后的“主上”,那盘横跨数域、又夺至阴、又敛财货的惊天大棋——
透过这一场云梦域的商战,第一次露出了它那令人心惊的轮廓。
从南三州到中州,陈平追的,是上尊那一只黑手。可上尊,不过是主上麾下、一个夺至阴的执事。到了东胜域,他掀了噬天教,那噬天老祖,也不过是主上的一条爪牙。如今这云梦域的万流,又是主上的一只钱袋子。
一层一层剥下来,那真正执棋的手,藏得越来越深,那盘棋,也铺得越来越大。陈平这一路收破烂,收着收着,竟收到了一个横跨数域、深不见底的惊天棋局边上。
“看来,”陈平掂了掂那叠通往主上的账目密信,不紧不慢地眯起了眼,眼里燃起那簇越是深不见底、越是明亮的光,“这云梦域的‘破烂’,晚辈还不能收完就走。”
“万流这只替主上敛财的‘钱袋子’——晚辈得顺着它这条输送的暗线,往那‘主上’的方向再摸深一层。”
“也让晚辈看看——”
“这替主上又夺至阴、又敛财货的惊天大棋,摆到最后,图的到底是一盘多大的买卖。”
云梦域的商战,暂告一段落。
赢了一场商战,救活了一条水道、一群苦哈哈——搁在旁人,已是天大的功德,足够歇脚享福了。可陈平心里那杆秤,却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条通往“主上”的暗线,像一只钩子,钩着他,往那更深、更沉的水底,去。
而那藏在万流“钱袋子”背后、那输送着一域财富、隐隐连着东胜域至阴的“主上”暗线——
正牵引着陈平,往那更深、更沉的水底,一步步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