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万流那条输往“主上”的暗线,陈平往云梦域更深、更偏的水乡里,一路摸了下去。
那暗线像一条藏在水底的暗流,牵着他往烟波最深处去。行了数日,那繁华的商城水镇渐渐退在了身后。舟行所至,是一片越发荒僻、越发死气沉沉的泽国。
而就在这暗线所指的方向,一座唤作“菱塘镇”的水乡小镇,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只是这镇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陈平这一路见过太多被掏空的地方了。落霞的枯矿,碧落的败泉,东胜域被夺了脉的死地——每一处的“不对劲”,都逃不过他这双专辨错配的眼睛。
可这菱塘镇的不对劲,又是另一种更瘆人的光景。它不是穷,不是败,是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活人身上不该有的死气。
时值菱熟藕肥的时节,这样一座水乡镇,本该是采菱的歌、卖藕的船,热闹非常。可这菱塘镇却死气沉沉,家家闭户,十室九空。偶有几个镇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皮肤上还透着一层病态的青黑斑。
“陈爷,”耗子压低了嗓子,那张包打听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几分发怵,“这镇子……闹瘟疫了。”
一打听,果然。
这菱塘镇半年来闹起了一种邪门的怪病,镇上人都唤它“水蛊瘟”。染上的人先是浑身乏力、皮肤生出青黑的斑,而后气血一日日被一股阴寒之气蚀干,最后浑身水肿,如泡在水里胀发一般,活活被那股阴寒浸死。
这半年,菱塘镇已被这水蛊瘟夺去了小半条人命。活着的也人人自危,家家闭户,那口能活命的水都不敢多喝——因为镇上人渐渐发觉,这瘟疫是顺着水来的。
镇外那一片原本清澈的菱塘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阴冷、发黑,透着一股死气。凡是用了那水的,便一个个染了瘟。
“瘟神降罪啊……”一个守在门口、给病倒的老娘熬着草药的汉子,望着那发黑的塘水,绝望地喃喃,“镇上请了道士做法、请了郎中开方,都没用。这是天降的灾,是命……我菱塘镇,怕是要绝了……”
陈平立在船头,望着那家家闭户的死镇、那病民脸上青黑的斑、那一塘发黑的死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可他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却在这“天降之灾”的底下,一寸寸捞出了不对劲。
“晚晴,”他低声道,“你看那塘水里的阴寒之气。”
苏晚晴早已凝神。她那守脉正传的血脉,对天地间的至阴之气,最是敏锐。这一望,那清冷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不是寻常的阴气。”她一字一句,声音沉了下来,“那塘水底下的阴寒……是至阴脉气。有一条至阴水脉,从那塘底下,流过。”
“而这半年,这脉气浑了、乱了——像是被人从底下生生搅动、抽引过。”
陈平的眼,慢条斯理地眯了起来。
一条藏在塘底的至阴水脉;半年来被人暗中搅动、抽引;污了一镇的水源;生出这“顺水而来”的水蛊瘟。
从碧落谷的镇灵观,到临渊城的养脉院,到太衍宗的镇渊大阵,再到东胜域那吃人的料场——这一路,他把这套“暗抽至阴、祸害一方”的勾当拆了一回又一回。手法各有不同,可那藏在底下的黑心,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那只手更狠、更毒。它抽的不是矿、不是泉,是一整镇活人赖以活命的水;它拿去喂那条脉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
东胜域,噬天教夺至阴狂脉,把好端端的水土往死里掏;如今这云梦域、这菱塘镇底下,又有人在暗抽一条至阴水脉。
“这不是天灾。”陈平一字一句,那眼底是一片沉到底的冷,“是人祸。”
“这菱塘镇的水蛊瘟,不是什么瘟神降罪。是有人在这塘底暗抽一条至阴水脉,搅坏了一镇的水,把好端端的活人,一个个浸死。”
而这菱塘镇,恰恰就在万流那条通往“主上”的暗线上。
“东胜域夺至阴、云梦域敛财货……”陈平望向那发黑的死水,一字一句,“如今又添一样——暗抽至阴水脉,拿一镇苍生的性命去喂那条脉。”
“这几处主上的手,一夺、一敛、一……害。”他不慌不忙道,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晚辈还没看清的、更大的棋。”
他掂了掂手里那件收来的旧物,望向那一镇死气沉沉的病民:
“这菱塘镇的‘破烂’——一镇被当成‘天灾弃民’、快要绝了的苦人;一塘被搅坏了、当成‘瘟水’的死水——”
“晚辈,收了。”
“顺着这条害人的水脉往上摸——摸出那只暗抽水脉、把一镇人当草芥的手;再把这一镇被瘟疫、被那只黑手判了‘死’的活人与活水——”
“一样一样,给它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