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桃树沟就醒了。
贾东旭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是持续的、沉闷的、从沟口往沟里涌过来的那种——踩着土路,步子砸在地上,带着一种压着劲儿的声音。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沟口的雾气还没散,但人影已经一串一串地往里进了。
他坐起来,靠在土墙上揉了揉眼睛,朝沟口那边看了一眼。
先走进来的是穿灰布军装的,一个接一个,扛着枪,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但步子没松。后面跟着穿便衣的,背着大刀和土枪,有的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有的肩上扛着缴获的三八大盖。再后面是几个抬着担架的,担架上没躺人,堆着几箱子弹。还有人赶着驴车,车上码着粮食口袋和成捆的草鞋。
贾东旭站起来,走到沟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蹲下来,叼着草棍往下看。人越来越多。沟底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还在不断地往里涌,沟两边的坡上也站满了人。有人在找自己的连队,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靠着土墙睡觉——可能是赶了一整夜路,撑不住了。炊事班的几口大锅已经架起来了,冒出的白汽在人群上方形成一团薄薄的雾,混着早上沟里的冷气,飘散在桃树沟上空。
魏和尚从人群里挤过来,肩膀上挂着一条子弹带,手上拎着两杆新枪:“东旭!团长叫你!”
贾东旭从石头上跳下来,跟着魏和尚穿过人群,走到沟底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地方。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站着赵刚、孔捷、邢副团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刚赶来的营长和县大队的队长。
李云龙看见贾东旭过来,抬手指了一下:“你站那儿就行。”
贾东旭站到旁边,没打扰他们说话。李云龙正指着一张地图,那上面已经画了好几个红圈,标注了兵力部署。“山本残部就在平安县城里,兵力大概一个大队。咱们的兵力是够了,但问题是时间——打慢了,鬼子的援军一到,咱们就得被夹在中间。”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所以这一仗,不能拖。”
众人点头。
李云龙看了一眼贾东旭,又说了一句:“魏和尚,你带警卫班,把他带上。他跟着你,负责跑腿传令,不用上前线。”魏和尚应了一声:“明白。”李云龙又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你小子听见了没?传令,不是叫你冲。”
贾东旭说:“听见了,李叔。”
李云龙把地图收起来:“各营连按部署出发,天黑前必须到位。”人群散开了,开始往沟外移动。贾东旭跟着魏和尚回警卫班的位置,魏和尚随手递给他一条子弹带:“挂上。”
贾东旭接过来挂好,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弹匣。警卫班的战士陆陆续续靠过来了,大概十来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个脸上带着即将开战前的严肃表情。
魏和尚站在他们面前,把枪往肩上一扛:“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开始向平安县城方向移动。没有车辆,全靠两条腿。上万人的队伍在太行山的沟壑中蜿蜒前进,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灰色河流,在晨光中缓缓向前流淌。贾东旭走在队列里,前后左右都是扛着枪的战士,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汇成一股嗡嗡的声响。
走了大半天,临近傍晚的时候,队伍在山路上停下来休整。贾东旭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口嚼着,眼睛看着前面。平安县城的方向已经能看见了——远远的,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横在山谷尽头,像一把钝刀搁在路面上。
魏和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就是平安县城了。”
“嗯。”贾东旭嚼着干粮,眯着眼看着那道轮廓,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不高。”
魏和尚乐了:“不高?你到时候爬到城墙根底下试试就知道了。”
贾东旭没接话,继续嚼干粮。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刚才李云龙说平安县城只有山本残部一个大队守军,按说是够得着的。但攻城这种事情,不是人多就能赢的。他想着原着里的那场平安之战,想着山本一木的特种作战方式,想着那些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后的两把驳壳枪,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然后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往李云龙那边走过去。
李云龙正蹲在路边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什么事?”
贾东旭蹲在他旁边,朝着平安县城的方向指了指:“李叔,我今晚想去探一下。”
“探什么?”
“城防。”
李云龙看着他:“你一个人?”
“嗯,摸到城墙根底下看看,不上去。”贾东旭说得平静,“黑灯瞎火的,他们抓不着我。”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旁边的赵刚也没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贾东旭不能按普通小孩来算,但让他一个人去摸敌情,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太放心。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到了城下再说。”
贾东旭咧嘴笑了笑:“行。”
他站起来走回老松树下,重新蹲下来,把那两根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那道轮廓吞进暗影里。
明天就是攻城的日子了。
他把两把驳壳枪抽出来,在膝盖上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压了满匣子弹,再插回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