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远脑子里反复转着程晚晴那张脸,冷得像冰的眼睛,利落的侧脸线条,还有那个字。
他以为以自己的相貌,在这落后粗鲁的乡下,会是女人最稀罕的那种。
下乡后他是有私心想在这地方找点存在感。
可无论是程晚晴还是林瑶,她们心里装着的都是那个路行野。
一个粗手粗脚的庄稼汉,除了高壮结实还有什么?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里那股阴霾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推开知青院门的时候,他还没走到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尖利的争吵声。
你为什么拿我东西?
林瑶的声音又高又尖,跟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就用一下怎么了!
李娜娜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
她站在林瑶的床铺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盒。
林瑶的香膏,县城里带回来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用一下?
林瑶冷笑了两声,伸手一把夺过白瓷盒,举高了晃了晃。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没有吧?那不就是偷?
字砸下来的时候,李娜娜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围几个知青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这年头,偷可是要游街的。
我没有!李娜娜急了,声音劈了叉,我就用了一指甲盖,怎么就叫偷了!你不要污蔑人!
林瑶看着她慌了神的样子,满脸嘲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拿我东西就是偷。
李娜娜身子颤了颤。
她知道林瑶是故意的。
自打上次程晚晴那事之后,林瑶就不理她了,那些好吃好用的东西全锁进了柜子里。
昨天泡了一天水的手裂得厉害,实在没忍住,想着挖一小点应该不会被发现,谁知道林瑶半道折回来了。
行了行了,李娜娜你用了多少给林瑶补点钱,这事就算——
行啊,林瑶打断那人,扬着下巴,把你之前用的一起清算。
她知道李娜娜家里穷,还是家里的大姐,有点吃的用的都紧着下面的弟弟妹妹,别说钱,就连颗糖都拿不出手。
果然,李娜娜唇角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林瑶想到上次自己大庭广众被羞辱的事,白瓷盒往桌上一磕,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快点还钱!我的雪花膏、我的头绳、我那块碎花布,哪样你没偷偷用过?我以前没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不检点!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院里安静了一瞬。
李娜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嘴唇哆嗦着。
我不检点?
她盯着林瑶看了两秒,那眼神从委屈慢慢变成了豁出去的冷。
既然林瑶如此不讲情面,那就鱼死网破。
李娜娜冷笑一声,咬字却清晰得像在用刀刻字:林瑶,你才不检点。你喜欢有妇之夫,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以为你跟路行野搭讪的事没人看见?你以为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给路行野送吃的,人家正眼瞧你了吗?
院子里炸了。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眼神在空气里撞成一团。
有人压着嗓子了一声,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有人目光往林瑶身上刮——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从变成了重新认识这个人。
林瑶脸色从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尖叫一声扑上去扯住了李娜娜的头发: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两个人扭在一起,搪瓷杯被撞翻在地,水淌了一地。
别打了!拉开她们!
几个知青一拥而上,有人抱住林瑶的腰,有人拽住李娜娜的胳膊。
林瑶像疯了似的挣了两下没挣开,抬脚踹翻了小马扎,木腿磕在砖地上,咔地裂了。
你胡说!你给我说清楚!谁喜欢有妇之夫了!
林瑶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眶通红,头发散了一半。
李娜娜被她薅掉了一小撮头发,疼得眼泪打转,但嘴硬得很:你自己心里清楚!人家路行野都结婚了,你还贴上去,你不是喜欢他是什么?
我没有——
没有?李娜娜冷笑了一声,脸上挂着泪,但气势没矮半分,你给人家送吃的送喝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人家理你了吗?人家眼里只有程晚晴!
林瑶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知远站在外围,嘴角撇了撇。
心里那团阴霾忽然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原来对他向来高傲的林瑶,私下也会这样放荡。
他倒想看看,她还能狼狈到什么程度。
林瑶已经受不了了。
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从头发尖刺到脚后跟。
她猛地转头,扫了一圈那些看热闹的脸,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
每一个眼神都在说:原来你是这种人。
李娜娜,我要杀了你!
林瑶甩开身后拉她的人,再一次朝李娜娜扑过去,指甲直直朝脸上挠。
李娜娜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她扑倒在地,两个人滚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尖叫谁在骂。
村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院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村长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大队长。
都给我住手!
村长嗓门大,一声吼下去,扭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被彻底拉开。
林瑶被人从后面架着胳膊往后拖,脚还在半空蹬了两下,喘得像个风箱。
李娜娜被扶起来的时候,袖子上全是泥,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头发乱得像鸡窝。
村长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翻倒的搪瓷杯、裂了腿的马扎、一滩水渍、散落的头发丝,最后目光落在林瑶和李娜娜身上。
像什么话!他嗓门又高了八度,知青院是让你们打架的地方?说,怎么回事!
没人吭声。
几个知青低下头,刚才还热火朝天看戏的劲儿全缩回去了。
林瑶偏过头,不看他。李娜娜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但死撑着没哭出声。
村长等了两秒,见没人答话,直接点了旁边一个男知青:你说,怎么回事。
那男知青支支吾吾了半天,把前因后果磕磕绊绊讲了一遍,香膏、偷用、吵架、骂不检点、揭穿林瑶、扭打。
讲到喜欢有妇之夫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含含糊糊一带而过。
村长的脸色越来越黑。
这群城里来的知青整天不消停,隔三差五闹出点破事让他来收场。
什么香膏不香膏的,什么喜欢不喜欢谁的,屁大点事也能打成这样。
他扫了眼林瑶,又看了眼李娜娜,语气里全是嫌麻烦的不耐烦:行了行了,都跟我去大队部。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别在这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