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正毒,晒得打谷场上的干草泛着焦香。
工坊里头一片忙碌。
程晚晴把婶子们聚拢在一块,交代着后头几天的活计:“这几款头绳的花色走线,孙嫂子把着关;后头库房的碎布头和棉芯,李婶和马婶子多费心盘点。”
孙嫂子点头:“晚晴,放心,工坊有我和几位老姐妹盯着,没人敢乱来!”
说着,她拍了拍程晚晴的手背,“家里的鸡鸭柴火你也别操心,有我呢!”
几个婶子应和:“就是,就是,你就放心吧。”
这头刚说完。
门口就来动静了。
老赵来了,进门就笑:“程妹子,好消息!”
程晚晴转过身迎上前:“赵叔,什么好消息把您跑成这样?”
见老赵满身大汗,她先拉过长条板凳,又倒了碗晾温的凉开水递过去:“天热,叔,先喝口水顺顺气。”
老赵擦了把汗,把水喝了个底朝天,这才从兜里掏出张信纸递过来。
“的确良在省城卖疯了。李主任让我来接你们,商量后面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李主任让带的信。”
程晚晴接过来,展开。
李主任先问了好,夸了几句,下面列着头绳、玩偶、的确良衬衫的数目,最后是几个问号,像是还没定好要多少。
她一行行看完,把信折好收进口袋,抬冲老赵笑了笑:“赵叔,正好,我也有事找李主任。”
简单把喇叭裤的事说了,县城供销社的布头撑不起这个版型,得去省城纺织厂找料子。
老赵听完,拍手道:“那赶巧了,两件事一块办!明天一早五点司机在村口接你们。”
程晚晴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上回坐班车那股汽油味和颠簸劲折腾得她够呛,能坐这趟顺风车自然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头绳的销路,老赵提到零卖比上月稍有回落。
程晚晴心里有数:“头绳买一两条新鲜劲就过了,全靠老客带新客。后头再出新款,不怕没销路。”
老赵见她心里门清,咧着嘴笑着走了。
路行野刚从山上回到家,听说第二天一早要赶车,连口气都没歇,立刻忙碌起来。
做饭、喂鸡,饭后又是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
昏黄的煤油灯下,男人高大的身子半蹲在炕沿前,粗粝宽大的手掌干起细致活儿来却稳妥得惊人。
媳妇换洗的衣物被他一件件叠得棱角分明;雪花膏小瓷瓶仔细裹在干净布袋里;
行军水壶灌满了晾凉的糖水;点心和水果糖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码进大包里。
至于他自个儿的东西,就两条粗布单衣,随意一卷,塞在包角就算完事。
程晚晴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后院出来,见男人还在忙前忙后,忍不住催他。
“老公,赶紧去洗漱,剩下的我来。”
路行野垂眸,小姑娘刚出浴那张粉雕玉琢的白嫩面皮,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心头微动,俯身在湿润的唇瓣上重重吻了两口:“你先钻被窝歇着,我两分钟就好。”
“好~”
程晚晴爬上炕,刚拉过被角,院子里便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掀开窗帘一角,借着惨白的月光。
院子里,路行野光着膀子站在井台旁,浑身麦色的腱子肉在冷月下紧绷如铁,一瓢接一瓢刺骨的深井凉水直接从头顶浇下来。
这个天虽然入了夏,可后半夜的井水拔凉刺骨。
程晚晴里又疼又恼。
这男人,白天在山上一整日还不够累?
大半夜的,拿这么凉的井水往身上浇,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践。
那身子可是她的,搞坏了,心疼的还不是她?
越琢磨越来气,她鼓起腮帮子,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就等着人进来好好算这笔账。
没多会,男人带着一身凉气和肥皂味大步走了进来。
路行野着急上炕抱媳妇,急匆匆吹灭了油灯,脱鞋上炕,长臂一揽,将人结结实实扣在怀里。
冷意透过薄薄的衣裳渗过来,程晚晴打了个哆嗦,更气了,伸手在他腰上使劲掐了一把。
“往后不许再冲凉水澡!听见没有?不然……我不理你了!”
她嗓音软绵黏糊,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娇蛮。
路行野被她掐得半点不觉得疼,反应过来前两日刚答应了她不冲凉水的,今天就犯了。
他赶紧哄人:“好,听媳妇的,我错了。往后老老实实烧热水冲。”
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在她面前认错不敢有半点含糊。
得到了保证,程晚晴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紧贴着他滚烫有力的心跳,没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路行野低头在她发顶碰了碰,大手箍住她的软腰,将人稳稳锁在怀里。
“晚晚,好梦。”
——
天边刚刚泛起青灰色的晨光。
程晚晴迷糊中只觉得耳边有人在温声唤着自己,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小脸贴着枕头,颊边还压着几道红印子,青丝散乱地粘在唇角,整个人倦懒地蜷在被窝深处。
路行野早就收拾齐整。
他动作麻利,起灶煮透了两个鸡蛋,又冲了一大缸子麦乳精搁在桌上晾着。
见炕上的人儿还赖着不动,他嘴角牵起一抹宠溺的浅笑。
上前掀开被角,大掌穿过她的腋下,抱小娃娃似地将人捞了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前。
“晚晚,起了,车该到了。”
程晚晴困得厉害,小脑袋往他坚硬温热的颈窝里一拱,像只寻窝的猫儿,闭着眼又要接着睡。
“困。”
路行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叫了,直接拿过昨晚就备好的碎花衬衫。
先是握住她的胳膊套进袖子里,再把她稍稍扶正,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衣襟一颗一颗扣好盘扣。
系到最上头一颗时,程晚晴无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男人的手背,跟撒娇似的。
路行野心尖悸动,低头。
小姑娘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睡相憨甜极了。
好乖。
路行野克制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
拿起木梳把她凌乱的秀发拢到身后,动作轻缓地给她编辫子。
编到半程,程晚晴身子一歪,又往他肩头靠过来,男人手劲晃动,那根辫子编得有些微歪。
路行野没舍得叫醒她重梳,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温柔地拢到耳后,起身去外间打水。
温热的湿毛巾上脸,程晚晴被激得哼唧,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勉强睁开缝隙,水雾氤氲的眸子懵懵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来,吃的东西。”
路行野随手把毛巾搭在一旁,端过搪瓷缸,喂她喝了麦乳精,又剥了鸡蛋,掰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甜香温热下了肚,程晚晴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
入目是男人放大的脸,眉眼间全是耐心和温柔,手上还捏着半块鸡蛋,正等着她张嘴。
程晚晴心尖一软,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老公。”
“嗯,醒了?”路行野把最后一口鸡蛋喂进她嘴里,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角,“收拾好,我们准备出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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