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就这么着急提拔易学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育良摇摇头,“同伟,我也不知道。或许沙瑞金是想要一把打开吕州突破口的刀。没有靠山的易学习就成了最佳选择。”
祁同伟夹着烟,“老师, 您怎么看易学习这个人。”
高育良摘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秒。
眼镜腿折起,搁在桌子上,“同伟,易学习这个人,能力有,脾气也有。”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当年在金山县,他是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
两个人搭班子,一起修路,李达康那个二把手说一不二。”
祁同伟抽出一支烟,递给高育良,自己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里转。
“老师,我听说,当年易学习在您手下干过交通局局长。”
“干过。”高育良陷入短暂的回忆,“那时候我刚到吕州当书记,交通局班子风气不好,前头两任交通局长接连出事。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我把易学习调过去,就是看他胆子大,敢说话。”
“后来呢?”祁同伟真的不知道结果。
“后来他确实敢说话,也敢干事!”高育良摇摇头,“我开大会,强调纪律,说班子不能前赴后继,必须抓好互相监督。你猜易学习怎么接的?”
祁同伟摇头,“老师,易学习的话,真的不好猜。”
因为王大路曾经说过一句话,易学习很难找到同频的朋友。
高育良苦笑道:“易学长当时站起来就说,高书记,我们局里倒是互相监督了,那谁来监督你?”
祁同伟手里的烟不转了,嘴角抽了抽,“老师,这有点当面给您上眼药的意思啊。”
“是啊,幸好我知道易学习这个德行。要不然,我把他调到计生办工作。当时会场几十号人,鸦雀无声。”高育良摊摊手,颇为无奈,“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点头,说易学习同志讲得好,监督没有禁区。可心里明白,这人的脑子直来直去。那时候我就想,易学习智商不低,情商基本是负数。”
上不去的原因,祁同伟分析过,有多种可能性,“老师,后来他怎么就卡在处级上不去了?”
高育良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你想想,哪个领导愿意用一个随时在会场上给自己难堪的人?
我不用他,别人更不敢用。
他就在处级上蹲了二十多年,没有被降级就说明咱们汉东很民主。”
“那沙瑞金为什么现在要提他?”祁同伟重新把烟塞回烟盒,身体靠向椅背。
高育良没马上接话。
“吕州需要一个能撕开口子的人。”高育良声音不高,“沙瑞金从外面空降过来,在吕州没有根基。他要打开局面,只能找那种没有靠山、又肯听招呼的人。易学习正好。他在处级上压了二十多年,突然来个破格提拔,从正处到正厅,你说他感激谁?”
“沙瑞金。”祁同伟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第一个感觉是高育良分析的未必对。
“所以我说,易学习是一把刀。”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同伟,易学习的事,别急着表态。这种火箭式提拔,风大。”
“好的,老师,我下午暂时主打一个观望,就是天塌了,还有个高的刘省长顶着。”祁同伟反正跟随刘长生的步伐。
另一边。
京州市委大院。
李达康办公室。
他正在签文件,听到敲门声,抬头看见金秘书、王大路站在门口。
“大路进来吧。”李达康把钢笔帽盖上,“怎么这个点过来?”
王大路把门带上,“达康,我听说今天五人小组会,沙书记提了易学习。”
李达康摸着下巴,“什么位置?”
“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市委常委。”王大路坐下来,“破格提拔,近几年很罕见!”
李达康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大路,老易这是要时来运转了。”
王大路从口袋里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根,“达康,咱们的老搭档这回可风光了。正处到正厅,汉东这些年没出过这种破格提拔。”
“大路,你怎么看?”李达康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达康,我坐着看。”王大路吐出一口烟,“达康,下午就上常委会讨论。你说沙瑞金从外面来汉东才多久,对易学习哪来这么大的兴趣?老子对儿子估计也做不到这样。不正常?!”
李达康没回答。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是很多年前金山县县委办公室。易学习坐在对面,拍着桌子说,李达康,你不能这么干。
最后,路还是修好了。
后来易学习走了,李达康调到别处。
再往后,两人各走各的路,一眨眼二十多年。
现在易学习突然蹦出来,要当吕州代市长。
李达康心里像堵了东西,“大路,你觉得沙瑞金看中老易哪一点?”
“我也没想明白。”王大路弹了弹烟灰,“论能力,易学习有。论人缘,他基本没有。吕州那帮人提起他,十个有八个摇头。可以说是狗摇头,狗见愁。可沙瑞金刚来汉东,要用的可能就是这种跟地方上没瓜葛的人。”
“是没瓜葛。”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晃,他眯了眯眼,“沙瑞金这是要在吕州重新洗牌。易学习只不过是一颗棋子。”
王大路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达康,我还有事,先走。老易那边,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现在打什么?等常委会定了再说。”李达康想着下午的常委会,不知道能不能吃到瓜。
出了市委办公大楼,王大路钻进车里。
掏出手机,找到祁同伟的号码拨出去。
“祁省,我大路。刚从达康办公室出来。”
“说。”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纸张翻动声。
“易学习要被破格提拔,下面传疯了。”王大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我看得出来,李达康心里不痛快。我和达康共事那么久,知道他这个人,表面越平静,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问了你什么?”祁同伟乐了,“大路,你不会是刺激李达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