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省,我刺激不了他。”王大路笑了笑,“不过达康这个人心思重,当年易学习是县委书记,他是县长。现在易学习从处级直接破格到正厅,外面那些嘴,能少了?肯定有人拿他俩对比,甚至攻击李达康。你等着吧,下午常委会上,他肯定有反应。”
“大路,谢了。改天请你吃饭。”祁同伟没有想到一个破格提拔能惊动这么多人。
“祁省,谢谢,你太客气了。”王大路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子汇入车流。
另一边。
沙瑞金把去吕州的的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
船在月牙湖上走走停停。
那天没有风,水面平静得跟镜子一样,船头划出一道水痕,浪纹慢慢向两边散开。
田国富站在船头,指指点点。
易学习坐在船尾,手里那只搪瓷杯一直没有放下。
这一点有点像陈岩石。
沙瑞金第一感觉易学习有点装。
“易书记,你平时喝茶就用这个?”田国富从船头走回来,站在易学习面前。
“田书记,习惯了。”易学习把杯子举了举,“跟了我十一年了。”
田国富弯腰看了一眼杯子的底,搪瓷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一点铁皮,“还别说,这杯子够破的。”
易学习笑了笑,“田书记,破家值万贯,用顺手了,换不了。
千金不换,哈哈!”
沙瑞金没接话。
他看着易学习的手,指头粗,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一层薄茧。
端杯子的动作稳当得很。
船行了一段距离。
田国富探头看了看,“沙书记,那里就是美食城?”
突然,起风了。
“嗯。”易学习站起来,迎着风,“月牙湖美食城,赵瑞龙的产业。”
田国服撇撇嘴,“易书记,啧啧,那边每天多少客流?”
“旺季两三万,平时也有一万。”易学习朝那个方向望过去,“生意是好,可排污管直接从湖底下走。三年前湖心采样,五项指标超标,到现在也没改。赵家的产业不好办。我一直强调治理,赵瑞龙手下那帮人油盐不进。”
“没罚过?”沙瑞金望过去,觉得似乎这是一个突破口。
易学习转过脸,“罚过。罚一次,交一次,交完继续排。罚款对美食城来说,跟买个停车位一样。”
罚款太少,跟挠痒痒一样。
船上安静了片刻。
沙瑞金望着远处那片眨眼的建筑。
灯光亮得扎眼。
“那你打算怎么弄?”沙瑞金问。
易学习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沙书记,目前有两个方案。
第一,污水管道改走市政管廊,所有商户接网,湖心清淤,减少商户。
第二,美食城整体搬迁,另选地块重建。
这两个方案哪个都绕不开一件事。”
田国富来了兴趣,“哪件事?”
“赵瑞龙不同意。”易学习有点恼火,“他不松口,环保局去检查连门都进不去。去年搞了一次联合执法,车还没到,商户就提前关了门。保安站在门口说消防不达标,正在整改。等执法人员走了,晚上照样营业。”
田国富揉揉太阳穴,“易书记,这话咱们今天就说到这里,别往外传。”
船又往前开了几分钟,没有人说话。
风声从耳边吹过。
直到靠近对岸码头,易学习才又开口,“沙书记,我知道您是来了解情况的。
我多说一句,美食城的事,时间越拖,成本越高。
有些事,等不起。”
沙瑞金觉得这个美食城是个坑,美食城污染糊弄鬼呢?
觉得肯定别有洞天,易学习估计没有说真话。
田国富上岸的时候,脚在石头上踩滑了一下,易学习伸手扶了一把,“田书记,当心。”
“谢谢。”田国富站稳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往那片灯火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晚饭安排在吕州一个小饭店的小包间,屋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四菜一汤,没有酒。
田国富坐下后,扫了一圈桌面,冷笑道:“易书记,今天这顿是不是素了点?”
“我们高新区定的标准,绝对不能超标。”易学习给每人盛了一碗汤,“区里开支紧,能省一分是一分。”
田国富喝了一口汤,味道不咸不淡,说不上好。
他放下勺子,“易书记,这顿饭传出去,搞不好别人该说你待客吝啬了。”
易学习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回话,“田书记,我要是顿顿大鱼大肉,你才应该担心。
赵家派来的人,一顿饭就能把干部拉下水。”
田国富没有再接话,低头喝汤。
晚饭结束后,回到市委招待所。
“你引荐的那个易学习胆子不小。”沙瑞金很不高兴,“你知道他刚才说那话的时候,我什么感觉?”
田国富摇头,“沙书记,我不知道,您明示。”
沙瑞金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粒薄荷糖,剥开纸,放进口中。
含了半天,才慢慢说了一句,“我感觉有人在往我手心里递刀。”
田国富脸色一变,低下头,“沙书记,他是一把好刀。保证您好用,是攻击赵家的最好突破口。”
那天晚上,沙瑞金翻开白秘书写的调研笔记,在易学习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
再观察。
如果仅仅因为这些,沙瑞金绝对不会破格提拔易学习。
后面,他在吕州还见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女人,才是他真正没有放下的人。
一直在他心中。
次日。
为了全面考察易学习,沙瑞金提出去易学习家里看看。
“沙书记,欢迎到我们家。
我们家地方也不大,单位分的房。
我爱人承包的茶山,茶叶管够。”
田国富补了一句,“易书记,你家都有什么好茶?
沙书记喝的茶是特供的,普通东西可拿不出手。”
易学习回头一笑,“我这个人笨,不懂茶,我爱人懂。”
田国富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易学习拿钥匙开门,屋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老易回来了?”
扎着辫子,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
沙瑞金只看了一眼,就停在了门口。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沙瑞金觉得真的是惊喜!
竟然是她!
众里寻他千百度,竟然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