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许振宏站在另一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送那辆车离开。
秦宝成站在旁边，不说话。
几个人陆陆续续散了。
易学习还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反复转着沙瑞金那句“该走的程序走起来”。
说得容易，走哪条程序？先上政府常务会，还是先上常委会？
沙瑞金一个字没提。
这不就是让自己去蹚雷吗？
算了。
省一发了话，蹚也得蹚。
许振宏走到易学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易，中午真不请沙书记了？”
故意这么说，就是恶心易学习的。
“沙书记，忙得很，日理万机。”易学习背着手，眼睛还盯着院门口，“许书记，美食城的事你也听到了。沙书记盯着呢，你我得配合好。”
许振宏嗯了一声，“配合，肯定配合。
你拿具体方案。”
配合你大爷的。
易学习脸上的肉抖了抖，“许书记，这个你放心，我易学习办事，从来不会掉链子。”
许振宏笑了，没再接，转身离开。
秦宝成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许书记，我先回政法委。刚来吕州，得把队伍情况摸一摸。”
“去吧，有需要协调的，直接给我打电话。”许振宏觉得自己在吕州还是说话算话的。
秦宝成点了点头，直接走人。
自己的靠山是祁同伟，根本没有把易学习放在眼中。
易学习回到市长办公室。
房门刚关上，怒火直冲天灵盖。
手里的茶杯便砸在了墙角。
啪！
茶水顺着墙面往下淌，茶杯直接四分五裂。
市政府秘书长罗广成站在门外，听见动静，脚步停了停，没敢敲门。
办公室里，易学习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
抬手拍在桌面上。
“赵立春这个老同志，摆什么老资格？呸！”
桌上的文件被震得跳了起来。
“我一个吕州市长，给他打电话，是尊重他，是给他面子。
他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我二十年前的旧账。”
易学习抓起那份《月牙湖美食城综合整治方案》，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修路出了问题，组织上早有结论。王大路受了处分，我易学习也受了处分，李达康就一点责任没有？”
“凭什么每次都拿我说事？”
“我易学习当了二十多年处级干部，难道就因为不会拍马屁，就活该一辈子在初级岗位打转？”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易学习抓起听筒，“谁？”
“市长，是我，罗广成。”知道办公室里出事了， 不敢敲门，只能打电话。
无他。
自己的任务就是服务易学习。
易学习这个瘪犊子还没有秘书，真的就累死秘书长了。
“进来吧！”
罗广成等了三分钟，退后20米。
然后，一路小跑。
推门进去，看到地上的碎茶杯，“市长，我能给您分担点什么？”
“罗秘书长，叫环保局的许国明过来，立刻马上！”
“好。”罗广成转身要走。
“等一下。”易学习指了指纸篓，“把这份方案重新出一份，刚才那份作废。”
“市长，方案还要继续推进？”
“当然要推进。”
易学习想去端茶杯，发现杯子已经碎了，顺手放回桌上。
罗广成松了一口气，“那我通知相关部门开会。”
易学习闭着眼，“先别通知。”
一肚子气。
无处发泄。
“为什么？”
“先让环保局拿出检测报告，让水务局拿出排污资料，让住建部门把美食城的建设手续、消防手续全部整理出来。”易学习抬起头，“没有证据，光靠一腔火气拆什么？我易学习再直，也不能拿市委市政府的牌子当菜刀。”
罗广成赶紧点头，“明白了。”
“还有，把近三年月牙湖的水质检测结果全部调来，不能只看环保局自己的报告。”
“市长，您怀疑报告有问题？”
“我怀疑所有没有经过复核的东西。”易学习抬手敲了敲桌面，“事实要说话，数据要说话。谁在排污，谁污染，污染从哪儿来，都要摆在桌面上。”
罗广成离开后，大约过了十分钟。
许国明快步赶到，“易市长，您找我？”
许国明四十多岁，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碎杯子，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
来的不是时候，真的好倒霉。
幸好罗广成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
易学习坐在办公椅上，“许局长，月牙湖的水质报告，你亲自负责？”
许国明把碎片扫了扫，倒进垃圾桶，“市长，环保局定时检测，报告全部合格。”
“全部合格？”易学习觉得还不错，知道给自己干点事。
美食城如果拆除了，可以给许国明加加担子。
“是。”
“美食城排污严重，是谁告诉我的？”
“这个情况，主要来自基层群众反映，也有部分媒体报道。”
“群众反映污染，检测报告却全部合格。”易学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许局长，坐！你觉得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许国明坐得很端正，“市长，环保检测有严格标准。
群众闻到异味，不代表水质一定超标。
美食城餐饮废水，主要是油污和生活污水，只要经过处理，影响不会太大。”
“不管怎么样，美食城必须拆，你没有听见沙书记的指示吗？”易学习几句话把许国明干抑郁了。
真的是外行指导内行。
好无语。
另一边。
常务副市长蒋玉坤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常委副市长孙胜强便跟了进来。
房门关上。
孙胜强先给蒋玉坤倒了一杯水。
“蒋市长，今天这场会，真是让人长见识。”
蒋玉坤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易学习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水平。”
孙胜强马上附和：“何止是没水平，简直是不懂规矩。如果不是易学习插这一杠子，市长的位置肯定是您的。
市长是您，常务副市长就是我。等我把政府常务工作这摊工作接起来，肯定给您打理得井井有条。”
蒋玉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胜强同志，这些话，关起门在屋里说。
出了门，半个字都不要提。”
孙胜强连忙点头，“蒋市长，我明白。”
“明白就好。”
“市长，我不服气，如今易学习来了，咱们两个人的梦算是碎了。”
蒋玉坤看了他一眼，“梦碎了不代表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