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京州来福养老院。
陈岩石住的小院里。
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几块有点不那么新鲜了。
陈岩石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印着汉东省检察院建院五十周年的字样,边角都磨破了。
“范家慧啊范家慧,让我反复改。”陈岩石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那个范家慧,一句版面不够,让我从五百字压到两百字。我改了两遍,她才说字数行。”
王馥真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择着芹菜,把老叶子摘下来扔进搪瓷盆,“老陈,人家是按字数收钱的。
版面现在紧张,一个字两块钱。五百字就得一千块钱。”
“对。”陈岩石掰着手指头算,“两百字只要四百块。”
陈岩石这么一想,哎,觉得自己赚了。
六百块啊,能省六百块。
小皮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捏着半个西瓜,脸上沾着西瓜汁,“能省六百块,爷爷奶奶给我买点好吃的。”
陈岩石放下蒲扇,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我大孙子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买。”
“我想吃螃蟹。”小皮球把西瓜皮往搪瓷盆旁边一搁,“要大的。超级好吃。么么哒!”
“买!必须买!”陈岩石看向老伴王馥真,“老王,看你的了。”
因为没办法呀,家里边的财政大权,王馥真说了算。
陈岩石的银行卡都让老伴王馥真保管着,说个不好听的,去买盒烟也得找老伴要。
从他结婚开始,家里边的财政大权都是王馥真攥着。
“老陈,买,必须买。”王馥真把芹菜放进盆里,“周末,我去菜市场买。”
小皮球蹦跶着跑回屋里看电视去了。
电视里正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陈岩石重新拿起蒲扇,一下一下摇着,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汗味。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海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爸,妈。”
“海子,下班了?”王馥真问道。
“嗯,妈。”陈海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声明,“爸,声明的事定下来了?范家慧那边怎么说?”
陈岩石冷哼了一声,“让我改了两遍,说版面紧张。我搬出小金子,她才松口。”
陈海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爸,我觉得是祁同伟想整您。
说到底,范家慧是祁同伟的人。
我听说她跟祁同伟的老婆裴晓彤走得近。”
“祁同伟的人又怎样?”陈岩石手中的蒲扇停了一下,“当年,要不是我......”
王馥真捅了捅陈岩石的胳膊,“老陈,当年的事别提了。你想想梁家的下场。”
“好,老王,不提了。”陈岩石话锋一转,“海子,说说你的理由。”
“爸,你想想。”陈海身子往前倾,“范家慧为什么偏偏卡你的声明?为什么让别人登,却不卡,偏偏卡你的?还不是因为当年您针对祁同伟,硬生生拆散了他和我姐陈阳。想折腾您!”
院子上空传来几声蝉鸣,一阵一阵。
搞得陈岩石有点心烦意乱。
陈岩石把蒲扇放在桌上,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几秒,“海子,你说反了。”
陈海摇摇头,“爸,我怎么反了?”
“祁同伟得感谢我。”陈岩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如果不是我分开他和你姐,他祁同伟估计要不一辈子在司法所,最多当个所长。或者去汉东大学当个讲师。站在三尺讲台上,给毛头小子们讲法律。”
陈海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用手掌搓了搓膝盖,“爸,人家现在是常务副省长。”
扎心了。
老石头的心老疼了。
“所以呢?”陈岩石把搪瓷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所以祁同伟得感谢我。没有我当年拆散他和陈阳,他哪来的今天?”
陈海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爸,人家现在坐的椅子比你当年坐的高了。人家手里管着省政府的常务工作,连夏长峰、程度、张启、周建明都是他推上去的人。
搞不好很快就接刘长生的班,出任省长。
可这些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爸,可是我姐回四九城了。”
再次扎心了。
陈岩石的手停在蒲扇上,没接话。
王馥真把芹菜盆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海子,别提你姐了。你爸听了血压高。”
陈海站起身,把水果袋里的苹果和香蕉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反正,没有啥事,找点事干。
“爸,声明什么时候登?”
“快了。”陈岩石拿起蒲扇继续摇,“范家慧说很快就能见报。”
“爸,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陈海点了点头,往院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岩石坐在藤椅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陈海把想说的话压回去,大步走出院门。
院外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翻卷起来,沙沙响。
陈岩石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手里的蒲扇越摇越慢。
最后,停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屋里传来小皮球的笑声,电视里动画片在播放主题曲。
王馥真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陈,吃饭了。”
陈岩石睁开眼,慢慢站起身,蒲扇从膝盖滑落到藤椅上。
三口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没再提声明的事。
窗户外面,一只鸟扑棱棱飞过。
当天,夜幕降临。
易学习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稍微有些暗。
毛娅系着围裙,把一盘热腾腾的菜端上餐桌。
“老易,吃饭。”毛娅解下围裙,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易学习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拉开椅子坐下。
心里装着月牙湖美食城的拆迁大计,这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毛娅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老易,你主要还是太着急了。”毛娅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易学习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蛋花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毛娅,沙书记需要的是干事的人。”易学习放下碗,眼神透着一股子执拗劲,“如果不是看中了我的能力,我咋可能被越级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