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特”号测量船在海上颠簸了大半天,船长布莱克憋了一肚子火。
船舱里闷热,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又闷又沉。他反复想着那发打在船头前方的炮弹,越想越窝囊。一群黄皮矿工,居然敢朝着戴英帝国的船开炮——这要是传回伦蹲,他布莱克的脸往哪儿搁?
直到第二天早上,当一面熟悉的米字旗出现在海天线上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那是一艘巡航中的“女将”级护卫舰——“阿贾克斯”号。一千八百吨的排水量,舷侧漆黑的炮窗一字排开,六门六英寸前装线膛炮、四门四英寸副炮,桅杆高耸,吃水很深,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粗重的白色尾迹。这是皇家海军在南澳海域的常规巡航力量,光看那条水线上方厚实的铁木复合装甲带,就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两船靠近后,布莱克坐着小艇登上护卫舰,攀上舷梯时脚下还打了个趔趄。他见到舰长爱德华·斯科特的第一句话就是告状。
“斯科特舰长!一群黄皮猴子,在弗里曼特尔外海,强行拦截了我的船!”布莱克满脸通红,唾沫横飞,“他们有一艘改装炮舰,态度蛮横,还朝着我的船头前方开了一炮!”
斯科特舰长今年不到三十岁,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舰长室的红木椅子上,膝盖交叠,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节拍,像是在听一段不太精彩的歌剧。
听完布莱克的抱怨,他眉毛挑了挑。
“开炮?你确定?”
“千真万确。一发炮弹打在我船头前方五十米。”
“什么口径?”
“没看清。烟不大——好像……几乎没什么烟。总之打了一炮,溅了我一身水。”
布莱克说到“烟不大”这三个字时,自己都没在意。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丢脸。皇家海军的旗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斯科特听到“烟不大”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某种新式发射药?在这个鬼地方?他没往深处想。
他站起来,在舱室里转了两圈。
斯科特没有想过回去请示奥尔巴尼。他在皇家海军服役十二年,从见习军官一路爬到舰长,靠的不是谨慎,是果断。这是个立功的机会——弗里曼特尔外海出现了一艘华人的武装船只,那应该是西澳的那两艘炮舰之一,蔑视皇家海军的权威,他前往巡视、拨乱反正,这是职责所在。要是回去请示,等基地参谋部的老爷们开会、定调子、层层上报,等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了,布莱克船长。我会处理的。”他挥挥手,示意手下送客。
布莱克走后,斯科特对身边的大副说:“让那个测量船给奥尔巴尼带个口信,就说我前往弗里曼特尔外海巡视一圈,纠正一下某些人的无礼行为。”
大副迟疑了一下:“不等奥尔巴尼的命令吗?”
“需要吗?”斯科特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餐菜单,“对付几只在海滩上乱窜的螃蟹,还需要请示?”
“阿贾克斯”号拉响汽笛,调转船头,径直向北方的弗里曼特尔驶去。
斯科特舰长站在舰桥上,海风吹得他的衣领猎猎作响。他要去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华人矿工,好好上一堂规矩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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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后,弗里曼特尔外海。
铁壁号正停泊在湾口外三海里处,以最低转速维持锅炉压力。林文舟刚吃完午饭,在舰桥上翻看早上标注的水文数据。
了望桅上的铜锣突然响了。
“西南方向,发现船只!距离——大约八海里!”
哨兵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林文舟放下图纸,三步并两步上了舰桥高台,抓起望远镜。
海天交界处,一个深灰色的剪影正慢慢变大。和昨天那艘瘦长的测量船不同,这个轮廓又宽又厚,三根桅杆之间冒着黑烟,烟柱粗壮浓重——锅炉开得很足,这是赶路的架势。
越来越近,舷侧的炮窗一个个从模糊变得清晰。林文舟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桅蒸汽护卫舰。舷侧炮窗清晰可数——六门主炮,四门副炮。吃水线很深,跑起来很稳。前装线膛炮的炮口从炮窗里探出来,黑洞洞的。
这不是测量船。这是正经军舰。皇家海军的军舰。
林文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舰桥上的军官和信号兵都在看他,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两个字:紧张。
“全舰进入战斗状态。”林文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汽笛长鸣一声。铁壁号的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
水兵们从各个舱口涌出,跑步就位。枪炮长带人扯掉155毫米主炮上的帆布炮衣,液压系统的管路开始嗡嗡作响。两座双联装炮塔缓缓转动,巨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投出移动的影子。四门85毫米速射炮的炮衣解除,此刻炮手们只需要核对一次弹药,插好引信,就进入待射状态。
弹药手从下层弹药库把一箱箱炮弹搬上来,铜壳弹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155主炮装填高爆弹,85副炮装填高爆弹,155半穿甲榴弹备用。”林文舟一条条下令,“损管队就位。消防水带接好。非战斗人员撤入下层。”
起锚、锅炉加压。螺旋桨搅动海水,舰体缓缓转向西南方向,迎着那艘戴英护卫舰的方向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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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舰在弗里曼特尔西南方向约四海里处遭遇。
“阿贾克斯”号率先减速,保持在铁壁号左舷外侧约三千米处,平行伴航。它的姿态很“优雅”,像一个老猎人不紧不慢地打量猎物。
铁壁号也减速,两舰一左一右,在海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白色尾迹。
信号旗先打起来。
“阿贾克斯”号桅杆上的旗子快速变换,信号兵一字一字念出来:
“你们昨日非法拦截并炮击皇家海军测量船赫斯特号,严重违反国际航行法。限十分钟内道歉并撤出海域,否则后果自负。”
舰桥上安静了几秒。大副看了林文舟一眼。
林文舟口述,语速不快,信号兵逐字挥旗回复:
“弗里曼特尔属西澳华人自治领管辖海域。未经许可之测量行为,我方有权驱离。不存在道歉一说。”
旗语打完,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阿贾克斯”号的炮窗里传来沉闷的机械声。是炮手在转动火炮。
林文舟看见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望远镜的皮套。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三千米外的英舰舰桥上,斯科特一定说了类似的话。
“阿贾克斯”号右舷前炮喷出一团浓密的白烟——是黑火药的烟,白花花的,几乎遮住了半个船身。一颗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带着老式前装炮特有的、略显迟缓的弹道。
炮弹落点偏了很远,在铁壁号右侧将近二百米的海面上砸起一根不太高的水柱。
铁壁号的舰桥上,大副攥紧了栏杆,手心全是汗:“舰长,他们开火了!还击吗?”
枪炮长在甲板上抬头盯着舰桥,两只手搭在155主炮的护盾上,眼神像两把刀子。所有炮位的水兵都停了手上的活,视线齐刷刷射向舰桥高台。
全舰二百多双眼睛,都集中在林文舟一个人身上。
林文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远处的英舰和翻腾的海水之间缓慢移动。海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但他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想,这一炮打出去,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打伤驱离——他们会跑。跑回奥尔巴尼,把这里的一切都报告上去。铁壁号的155毫米管退炮、85速射炮、几乎无烟的发射药、tNt高爆弹头——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每一样都足以让戴英帝国的海军部炸锅。
总长花了三年时间,拼了十几万人的命,才攒下这点家底。一旦暴露,博斯港将永无宁日。这不是一艘护卫舰的问题,是将来可能一支舰队的问题,是十万陆军的问题。
可要是打沉……打沉了,然后呢?
不留活口。
这四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林文舟自己都觉得手心发凉。他不是没杀过人——沙场对阵、阵前拼杀,死就死了。但在海上,把已经落水的活人看着淹死……
他闭了一下眼睛。
很短,不到一秒。
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没了。
他想起了博斯港码头上那些光着膀子搬货的兄弟,想起了总长深夜在灯下对着海图一条线一条线画的样子,想起了矿井下死掉的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
他们输不起。
“还击是一定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甲板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
“我在想,是打伤,还是打沉。”
大副愣住了。
“总长的命令是驱离……”
“那是对测量船的命令。”林文舟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艘皇家海军护卫舰,它已经朝着我们开了炮。这不是驱离,这是战争。”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上每一个人的脸:“一旦开炮,让他们把我们的底细带回去,我们面对的就不是这一艘船,而是一支舰队。兄弟们,这不是我林文舟一个人的事。是博斯港十八万人的事。”
没人说话。海风呼呼地灌。
“传令。”林文舟转过身,面朝前方的炮塔,“155毫米主炮,装填高爆弹,一发试射。85副炮全部解锁,准备接战。”
他最后加了一句,声音冷下来,像刀刃划过冰面:
“今天,必须击沉。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