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转向林铁柱。
“铁柱,你那边的活最重。”
林铁柱坐直了。
“三千六百万新币砸下去,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头一件事是什么?”
钟途没等他回答,自己答了。
“买东西。买什么?火柴、肥皂、煤油、布匹、铁锅、菜刀、碗碟、农具——柴米油盐的家当。你现在库存才这么点——”
“不够。”钟途说,“差得远。”
“从今天开始,所有轻工厂全力囤货。不计成本。人三班倒,机器不停。能出多少出多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发币之前,仓库里的东西要堆满。”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货架。
“老百姓第一天拿着新币进铺子,推门一看——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火柴一摞一摞码着,肥皂一排一排立着,布匹一卷一卷竖着。他心里就踏实了——手里这个钱,能买到东西,这钱就是钱。”
他顿了一下。
“要是推门进去一看,空空荡荡,架子上三五样东西孤零零摆着——你猜他怎么想?”
不用猜。三个人都知道答案。
林铁柱把小本子塞回兜里,点头:“我回去就安排。加班的事我来扛。”
“还有几样东西你现在没有,得赶紧上。”
钟途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卷图纸,哗啦一声铺开在桌上,茶杯被挤到了一边。
林铁柱第一个探过头来——做了半辈子铁匠和机械师的人,看见图纸就像猫闻到了鱼腥。
但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图纸画的不是枪不是炮不是机床。
是两辆车。
一辆两个轮子,一辆三个轮子。
“这是……”他把图纸拽到面前,整个人贴上去看,粗糙的手指顺着线条慢慢划过去。
“自行车。三轮车。”钟途说。
二十八寸主车架,钢管焊接,实心橡胶轮胎,前轮加弹簧减震叉,皮质坐垫,车头前置铁丝车筐,车尾加载人座板。三轮车更粗犷——加固重载车架,后头焊了一体式铁皮货厢,能拉粮拉货拉人。
林铁柱的眼睛亮了。
“车架钢管成型……铆接加螺栓紧固……”他嘴里嘀嘀咕咕的,手指在传动结构上停下来,“链条?用冲压连杆串?”
“对。链条、销轴、滚珠轴承,你手里有精密机床,能不能做出来?”
林铁柱抬起头,想了两秒,目光往左上方飘了一下——他在脑子里过机床的工位。
“能。轴承加工精度够。链条冲压连杆日产百套不成问题。关键是橡胶轮胎——”
“实心胶。硫化橡胶配方沈钦安那边有,让他调。”
林铁柱咧嘴笑了一下。他把图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地夹在胳膊底下,像是怕被人抢走。
“建厂立项,流水线生产。初期目标月产各一千辆。”钟途说,“官方定价自行车三十银币,三轮车四十五银币。初期产能有限,排队限购。”
李书堂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三十块一辆自行车……一个普通劳工补发的钱够买七八辆。这东西要是好用——”
“抢着买。”钟途接过话,“所以限购。一人一辆,凭身份牌登记。第一批造出来的先紧着矿区和垦区——那边路远,骑上车来回能省一两个小时,实打实的好处。老百姓骑上了,剩下的人看见了,就知道这钱花得值。”
李书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不光是卖车,是让人“看见钱能换成好东西”。
“还有个事——润滑。”钟途话锋一转,“车轴、链条、轴承全要上油。润滑油的事我另外跟马刀和沈钦安对接,从南洋进原油,化工厂上分馏设备,自己出煤油、燃料油、润滑油。这块你不用操心,但化工厂那边炼油的配合工作,你跟沈钦安碰一下。”
林铁柱应了一声。
“砖窑、瓦窑、石灰窑——立刻大规模新建。”钟途没停,一件事接一件事往外丢,“分地之后老百姓要盖房子,砖瓦石灰不能断。面粉厂、榨油坊、酿酒作坊、屠宰场、木器厂,这些配套小厂同步开干。能快则快,宁可多建不可少建。”
“水泥的事也交代一句。”他又补了一段,“现在日产一百吨,弗里曼特尔每天要用七十吨。军港、炮台、船坞优先,剩下三十吨给民用,只够打地基、砌墙脚防潮,别指望全水泥房。等弗里曼特尔两座新窑投产,再放开民用量。老厂那边同步扩产。”
林铁柱左胳膊夹着图纸卷,右手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砖窑、瓦窑、面粉厂、榨油坊、车辆厂立项……他的字越写越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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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最后看向李书堂。
“书堂,接下来是分地。”
李书堂放下茶杯,翻开自己那本封面磨得发白的记事簿,他是三个人里准备最充分的——从钟途出发巡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会迟早要开。
“三百万亩开荒月内收官。”他的声音沉稳,“按在册人口免费分配口粮田,同步划宅基地、规划村镇用地和集市摊位。地契模板我已经让人刻版了,印坊那边随时能开印。”
“不急着盖房。”钟途说,“先把地界划出来,界桩打下去,地契发到手里。老百姓拿着地契,心就定了。”
他加重了语气:“但有一条铁规矩再重申——地块属于政府,百姓拥有永久使用权,禁止买卖田地。地契上要写得清清楚楚。谁卖地,地收回,没钱补。”
李书堂记下来,点头道:“至于房子——”
“砖瓦窑投产以后建材平价供应,只收新币。鼓励互助换工——你帮我砌墙我帮你上梁,人工不花钱,主要就是买砖买瓦买木料。咱们这些人,从中原到南洋到这儿,一辈子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屋子。这回,让他们自己动手盖起来,住进去的那天,这个家才算真正扎下根。”
李书堂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没抬头。但坐在他旁边的苏文轩看见,他握笔的指节发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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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钟途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屋里的空气跟着紧了半分。
“放开民间集资办厂。”
李书堂这回抬头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着钟途,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这个表情钟途见过,是李书堂在心里掂量利弊的信号。
“书堂,你有顾虑就说。”
李书堂想了想,开口了:“放开办厂我没意见。但有两个事得想清楚——第一,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拿了钱不办厂、找个由头卷了别人的份子跑路的?第二,合伙做生意最容易翻脸,三五个人凑份子,干了半年分钱的时候打起来,闹到民政厅,这事谁管?”
钟途看着他,没有不耐烦。他喜欢李书堂这一点——苏文轩算的是数字,林铁柱算的是产能,李书堂算的是人心。而人心,往往是最难的那本账。
“两个办法。”钟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凡是合伙办厂,必须到民政厅登记造册,签合伙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谁出多少钱、各占几成股、盈亏怎么算。不签契约的,不给营业牌照。第二,设商事仲裁——你民政厅底下加一个科,专门管这类纠纷。判不了的上报市政厅。至于卷钱跑路的——”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跑哪去?西边是大海,东边是沙漠,北边一千公里没人烟。他能跑到哪?再说了,24万人的圈子,谁坑了谁,三天传遍各区。名声臭了,在西澳就别想混了。再说后面出境我会出台一个护照制度,这个到时候再说。”
李书堂想了想,点了头:“行。契约登记和商事仲裁的章程我来拟。”
“手里有几百块钱的人,不可能全花在肥皂和布匹上。”钟途继续说,“得给他们一条路——拿钱出来合伙做实业。三五个人凑份子开个油坊,十来个人合资办个木器厂,有本事的攒钱买条渔船出海打鱼,买条货船去跑商。民政那边简化审批,统一划地登记,别设门槛。钱进了实业,变成机器、变成厂房、变成货物,就不会在市面上空转。”
他停了一下,抛出了更重的一句:
“如果他们有胆魄——现在所有的轻工厂、水泥厂,都可以承包转卖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