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0日,弗里曼特尔军港码头。
天气晴好,海面上的风不大,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把码头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所有在港舰船舰员全部上岸列队。两艘护卫舰、一艘轻巡洋舰的水兵站成三个方阵,旧炮舰的人站在后排,加上岸勤人员和船厂骨干,码头上黑压压站了近两千人。
方阵排列得不算整齐——海军毕竟不是陆军,水兵们在船上待惯了,站在陆地上反而有点别扭。但每个人的军装都洗得干干净净,皮带扣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也都绷着。他们隐约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但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钟途没有搭台子,就站在码头系缆桩旁边。身后是三条军舰的侧影——最近的是301号轻巡洋舰,巨大的舰体挡住了半边天空,炮塔上的203毫米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铁、林文舟、方海生站在他左手边,鲍尔和勒菲弗站右手边。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码头上安静下来。
苏文轩展开文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自即日起,西澳海军舰船统一实行舷号制度。”
第一句话落下去,码头上的呼吸声都轻了。
规制条目逐条念出来——
奇数开头百位号段,一线主力战舰专用。
100号段归护卫舰。两艘1500吨级护卫舰,定舷号101、102。
念到这里的时候,方海生的眼皮跳了一下。102——他的船,他的号。
300号段归轻巡洋舰。3000吨级轻巡洋舰,定舷号301。
林文舟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但他攥在裤缝边的拳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301。
苏文轩的声音继续往下念。
500号段留给重巡洋舰。
700号段留给装甲巡洋舰。
900号段留给——
苏文轩顿了一下,目光从文告上抬起来,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然后用比前面都重的语气念出最后几个字:
“——万吨以上主力舰。”
码头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万吨。
在场的人大多数是码头工人和水兵都没见过当时约翰牛的铁甲舰带队在博斯近海的威慑巡航那一幕,他们只知道这支海军从两条破旧炮舰起家,一路走到今天。三千吨的轻巡洋舰已经是他们见过最大的战舰了。万吨——那是什么概念?约翰牛的新式铁甲舰才一万出头。
几个老水兵互相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敢出声。
苏文轩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念。
偶数开头百位号段,200、400、600、800,整体封存,日后专门编排辅助类军用船只——登陆舰、运输舰、补给舰、医疗舰,一概归入偶数序列。
01到099两位数短舷号,单独预留。苏文轩念到这一条的时候放慢了语速,只说了一句“战略特种舰专属”,没有多解释,其实他也不知道。
码头上的人也没多想。听不太懂的东西先记下来就是。但几个脑子活泛的军官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什么样的船,需要用单独的两位数编号?那不是比主力舰还特殊?
老炮舰铁壁号、盘蛇号,脱离主力编号体系,转入近海警备训练序列。舷号定为西训01、西训02,舰名保留。
苏文轩念到“舰名保留”四个字的时候,后排站着的旧炮舰留守教官老水兵里有人鼻子一酸。铁壁号和盘蛇号是西澳海军最早的两条船,当初就是靠着这两条破船起的家。现在退下来了,但名字没丢——这两条船是有功的,功勋舰的名字不能丢。
货船、商船、补给船,使用汉字前缀:西货、西商、西补等后接编号。
百吨以下渔船小艇,录入民用船籍,给予四到五位数编号。
最后一条——
苏文轩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制式战舰日常以数字舷号称呼。只有立下重大战功的舰艇,方可授予专属舰名。”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号是给的,名是挣的。
苏文轩念完,把文告卷起来,退后一步。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海风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钟途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码头最前沿,身后是三条军舰巨大的灰色侧影。他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那些仰着脸看他的年轻水兵,那些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老船工,那些从矿井和铁路上转过来的汉子——一张一张面孔,都是他认识的人。
他说了几句话,不长,但声音洪亮,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编号是骨架,船是血肉。骨架我给你们搭好了,血肉得你们自己往上填。”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今天三条主力舰挂号入列——101、102、301。”
他的声音沉了一沉。
“往后500、700、900那些空着的号段,谁来填?”
码头上没有人回答。两千人站在那里,安静的听着。
“靠你们。”
就这么三个字。
安静持续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也许是那个被骂过的信号兵,也许是轻巡上某个刚分配来的新兵——一声欢呼从人群里冲出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整个码头像被点着了一样,两千个人的声音同时吼出。
钟途看着他们,嘴角挂着微笑。
一年前,他手里只有两条改装的旧炮舰和一群边学边练的海军学员。
今天,他有了三条制式战舰,有了舷号制度,有了船坞和龙门吊,有了近两千海军船员。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仪式散了之后,码头上恢复了日常的嘈杂。水兵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在争论500号段的重巡会造多大,有人在猜01到099的“战略特种舰”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人在盘算自己能不能赶上900号段的万吨主力舰下水那天。
方海生靠在102号护卫舰的舷梯旁边,抱着胳膊看停在前面泊位的301号轻巡。
那条船的吨位比他的102大了整整一倍。炮塔更高,舰体更长,光是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他盯着301号舷侧那三个白漆数字,眼睛眯了起来。
林文舟从旗舰上下来,路过他身边。
“看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能上500号段的船。”方海生撇了撇嘴,语气里有股不服气的劲儿,但不是对林文舟的——是对自己的。
“你那条102放到整个南半球同吨位里找不出对手,还不满意,还是不服输?”
“那能一样吗?”方海生伸手往301号的方向一指,“1500吨和3000吨,差一倍呢。放心,输了就是输了,我没那么小气。”
“行了,走吧。”
两人各自分开。林文舟往301号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海生的背影。
对于方海生他还是比较了解的,毕竟两人就是一路比上来的。二十四岁,护卫舰舰长,技术全舰第一,心气比天高。这个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栽大跟头。林文舟希望是前者。
鲍尔这边没闲着。仪式一结束他就钻回了制图室,连午饭都是让人端进去的。
桌上摊着两套焊接军舰的新图纸。比起之前铆接工艺的设计图,焊接版本的线条更简洁,但标注更密——每一条焊缝的位置、类型、预热温度、焊后处理方式,全都写在图纸上。
勒菲弗坐在对面,两人对着重心数据核算了一下午。焊接结构跟铆接结构的重量分布不一样,省掉了大量铆钉和搭接板的重量,但焊缝的残余应力分布更复杂。勒菲弗把计算纸摊在面前,铅笔在数字之间画来画去,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法语单词,听得旁边的严知礼脑仁疼。
严知礼在两人中间当翻译兼记录,笔头不停。鲍尔用德语说一段,他翻成中文和法语各写一份;勒菲弗用法语反驳,他再翻回德语让鲍尔听。有时候两个老头同时开口,他就两只手各拿一支笔,左边记德语右边记法语,记完了自己都不知道谁说了什么。
傍晚时分,鲍尔终于把图纸收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眶周围有两道深深的红印——戴了一整天。
“告诉钟,”他跟严知礼说,“焊接护卫舰的图纸下周可以定稿。货船那边已经开工了,军舰紧跟着上。弗里曼特尔的龙门吊比博斯那边大一号,干活快得多。”
严知礼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鲍尔先生,焊接军舰的工期比铆接能快多少?”
“如果工人水平稳定、材料供应不断,加上新式龙门吊,加三班倒——”鲍尔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快三成到五成。但前提是不能出质量问题。渔船那批的教训还在眼前。”
严知礼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重工搬迁的进度比预计顺利。
转炉和轧机已经在弗里曼特尔的新厂房里重新安装,吴冶山带着人日夜调试。出钢用的耐火砖重新砌了一遍,炉衬的配方也根据新厂房的通风条件做了微调。上个星期的时候就已经逐步恢复出钢了。
化工厂选址在港区南面五公里外的一片空地上,跟船坞和居民区隔了一道山脊。沈钦安亲自盯着管道铺设,每一个阀门、每一个接头他都要亲手拧紧了才放心。这个从新加坡化工作坊干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化工厂出事是什么后果。
等重工全部到位,弗里曼特尔的造船能力将再翻一个台阶。焊接货船批量下水之后,制式民船的产能就能释放出来,贸易船队的规模不再受限于船台排期。
钟途心里有一本账:到明年五六月份,如果一切顺利,西澳手里至少能握住六到八条制式战舰,外加二十条以上的货船和商船。那个时候,不管是往北去南洋,还是往东去东澳,都有足够的筹码摆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