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弗里曼特尔,海边大风裹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灌进港区,把工棚顶上的铁皮吹得哗啦乱响。
重工搬迁剩下的最后一批设备,在这个月初全部安装落地。
钟途没有等着手下人上来汇报,自己亲自过去查看。
他从港区南门往里走,踩着刚铺好的碎石路一路深入。道路两边新建的厂房,墙上还留着新砖头自带的土腥味,滚烫的蒸汽顺着管道缝隙不停往外冒。林铁柱和苏文轩跟在身后,一个管工厂生产,一个管钱粮账目,走到这片重工厂区,两人都下意识放慢脚步。前面厂房里的动静特别大,轰隆隆持续不断,就跟一头钢铁巨兽在不停喘气一样。
炼钢厂里,八座转炉分成两排整齐摆着,内部耐火砖全部重新砌了一遍。吴冶山带着工人连干十一天,前后改了三版炉衬配方,总算在十二月九号这天,顺利恢复正常炼钢。
钟途过来的时候,刚好赶上第三炉钢水出炉。
吴冶山远远看见钟途一行人走进车间,立马抬手示意现场工人放慢手上的动作,放缓冶炼工序,全程谨慎操作、留心安全。
毕竟他不在紧盯的时候,普通工人容易图快马虎,长官巡查正好借着机会,规整操作纪律,避免高温钢水作业出现意外。安排妥当后,他才快步走上前打招呼。
“八座炉子全都恢复正常生产了,每天炼出来的钢,比以前在博斯的时候还要多两成。新厂房通风好,炉温升得快,炼一炉钢的时间,直接少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钟途轻轻点了下头,看着流淌的钢水没说话。吴冶山跟着他还不到两年,很清楚钟途这个沉默的样子,就是在琢磨后续的安排。这些炼出来的钢材,以后要用来造船、铸火炮,整个西澳的军工底子,全都靠这些东西撑着。
“炮钢这边复产的情况怎么样?”
“早就没问题了。”吴冶山老老实实回话,“铬镍钼合金钢我们已经量产快半年,现在陆军火炮、海军舰炮,全都是用这种钢材打造的。这次只是因为搬迁停工太久,重新磨合炉温、调整配料比例,把工艺再优化一遍,让成品质量更稳定。严知礼帮我算过金属应力数据,微调配比之后,钢材的强度和韧性还能再好一截。”
“大概多久能完全稳定达产?”
“顺利的话,月底就能彻底拉满产能。”
“行,等数据全部达标,把检测报告和性能报表拿给我看就行。”
离开炼钢厂,顺着铁轨往南走两公里,就是沈钦安管的化工厂。
这片厂区特意选在港区南边八公里开外,中间隔了一道山梁,和船坞、居民区完全分开。搬迁拆解的时候,所有管道、阀门全都挨个编号,拆一根装一根,每一处接口都严丝合缝。沈钦安亲自盯在现场一个半月,人瘦了不少,但全程没出过一次泄漏事故。
化工厂内部车间不许外人随便进,这是沈钦安定死的规矩,就算是钟途也不会破例。两个人就站在外面简易棚子底下,简单聊了几句工作。
“硝化棉产量已经完全恢复,两条tNt生产线,月底就能一起稳定运转。”沈钦安说话向来简单干脆,没有半句废话,“军工厂需要多少弹药原料,我这边就能供多少,不会断货。”
“人手够用吗?”
“根本不够。”沈钦安直接摇头,“从博斯带过来的老工人勉强够用,但学徒全是新人,一点经验没有。化工生产容错率太低,一步做错就容易炸,我根本不敢让学徒上手干核心活,只能让他们打打下手,短期之内,产能没法往上扩。”
钟途想了想开口:“我从军工厂调二十个资深技工过来给你。
他们虽然不懂精细化工配方,但常年搞高危军工制造,守规矩、懂标准化流程、安全意识强,服从管理,不会像野路子新人那样胡乱试错、违规操作。稍微磨合一阵子就能上手,能帮你稳住车间秩序,分担基础高危工序,大大降低出事的风险。”
沈钦安闻言神色松动不少,微微点了下头。
“这样最好,纪律和安全这块,确实比纯新手靠谱太多。”
贝尔带的电气小组,才忙活半年多,刚把电力系统、配套电机慢慢铺展开。弗里曼特尔重工区的主干电线,近三个月才逐步架设完工,电机设备同步落地调试。在此之前,整片工业区全靠成熟的蒸汽机组、蒸汽机床维持生产,机器运转、工厂开工从来没断过。
港区还多加了一组备用发电机,专门给船坞吊机和电焊作业供电。赵承志跟着跑了两个礼拜线路,写了一份分区供电的方案,钟途看完直接同意执行,第二天就动工改造。
等到十二月底,弗里曼特尔整片重工园区全部恢复生产。钢板、型材、军工专用钢材,产量不光追上了以前博斯厂区的巅峰水平,还因为厂房规划更合理、新增电力辅助加持,整体生产效率高了一大截。
钟途站在港区高处往下看,林铁柱走到旁边说了句实在话。
“钟哥,这边新厂子,比博斯那边强太多了。当初拆设备搬家,我还一直心疼,怕拆一次伤一次机器。现在一看,这次搬迁,真的太值了。”
钟途点点头没有接话,目光望向远处两座七千吨级的大船台。高高的龙门吊立在半空,几十吨重的厚钢板,被慢慢吊着移动。船台边上立着鲍尔写的施工进度牌,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站在远处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钟途心里很清楚,那些数字代表着什么。
等上面所有进度全部填满,这个西澳,就再也不会只有三千吨级的小船。
转眼过完元旦。
弗里曼特尔来往博斯的火车,一天跑四趟。钟途坐最早一班列车赶回军政厅,天还没有完全亮。苏文轩就等在大门口,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文书,熬了通宵,人看着疲惫,却透着一股办完大事的兴奋。
“对外通商条例最终版本改好了,您过目。”
钟途接过来慢慢翻看。这份《西澳对外通商条例》,前前后后改了七次。苏文轩想降关税多做生意,李书堂坚持对奢侈品重税、保护本地工匠,两个人为这事吵了三天,最后各退一步才定下来。条例里面,外国船只入港规矩、报关流程、分级收税、外商管理,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外国人登记管控这块,李书堂能接住吗?”
“早就对接好了。整个西澳挑了四十个懂英文的人,专门培训了一个月,学礼仪、学沟通、学货币换算。报关大厅就建在码头仓库旁边,商人下船走两百步就能办手续。李书堂还加了一条规矩,所有外国船进来,先发双语告示,把规矩讲明白:港区不准带武器,不准买卖人口,不准私自开赌场,违规直接扣船、罚款,严重的直接赶走。”
“没问题,一月十五号正式张贴实行。”
条例公示的同时,钟途给新加坡发了一封加急电报。靠着马刀在南洋的人脉,把西澳开放通商的消息,快速传到南洋各个港口。
效果比想象中来得快很多。
条例下发第十天,两艘南洋商船就开进了博斯港。一艘是巴达维亚过来的荷兰船,装着满舱香料和锡锭;另一艘是福建会馆的华商船,拉着橡胶和椰干杂货,海关报关大厅也算正式启用。
到一月下旬,光是在博斯港登记停靠的外国商船,就超过了四十艘。木材、皮毛、南洋特产、外地粮食来回流通,码头上天天人挤人,搬运工分班轮着干,都忙不过来。
谁也没料到,最受外国商人抢着要的东西,不是钢材,也不是皮毛,而是林铁柱轻工厂里造出来的自行车和三轮车。
一月下旬,一个叫陈四海的闽南商人,从新加坡过来。人长得矮矮胖胖,脑子灵活,一口闽南腔官话说得飞快。他上岸第一天,就骑着三轮车把整个博斯城逛了一圈,亲眼见识到西澳华人自治领地的繁华强盛,也清楚这里实打实正面打赢过约翰牛殖民军,心里一路都满是震惊。
当晚他直接找到苏文轩,开门见山要大批量拿货。
“文轩先生,我要两千辆三轮车,你给个实在价。”
苏文轩差点没笑出来,端着茶杯稳住神色:“陈老板,我们自己本地几十万老百姓都不够用,大批量出货肯定不行。”
“那就一千辆!”
“还是没有多余库存。”
“五百辆总行了吧?”
“也不行。”
陈四海当场急了,来回搓手在屋里打转。
“咱们都是闽南同乡,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吧?”
“同乡归同乡,规矩不能乱。”苏文轩放下杯子,语气很坚决,“最多给你两百辆,就这一批。价格上浮三成,只收现银,不赊账、不拖欠。想要长期大批量拿货,只能等到明年再说。”
陈四海纠结半天,最后咬牙答应下来。他心里门儿清,这批车子运去新加坡当中转货源,再分销到南洋各个殖民地,转手最少翻两倍利润,再贵也值得抢。
后来苏文轩专门跟钟途汇报这件事。
“卖太多不合适,本地民生肯定要放第一位。但一点不卖也不好,容易被外界误会我们封闭排外。稍微放一点货,让外面的人尝到甜头,刚刚好。”
“少批量放货就行,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合作。”钟途定了调子,“记住一点,是他们求着买我们的东西,不是我们求着跟他们做生意,姿态不能低。”
一月二十八日,除夕。
这是西澳华人自立自治之后,真正踏踏实实过的第一个安稳大年。
前几年要么在打仗,要么局势不稳,物资一直紧缺,全程配给管控,手里没有富余东西,也没有流通货币,每一年过年都过得凑合,顶多凑一桌饭菜简单吃一顿,一点年味都没有。
直到今年,局势彻底安稳,对外商贸放开,本地新货币正式发行,老百姓手里有余钱,物资不再紧缺,才算真正过上一个完整热闹的春节。
火药虽是严格管控的军事物资,禁止民间私自囤积使用,但钟途特意下令,让军工厂赶制了一批安全烟花、节庆烟火,专供全城过年使用。同时打算开春就建一座小型烟花爆竹作坊,统一管控、限量售卖,往后逢年过节,都能有烟火添点热闹。
博斯城主街提前三天就挂满了红灯笼,都是轻工厂用红布手工缝制的,做工不算精致,但胜在数量多。一条街从头到尾全都挂满,远远看去,红彤彤一片,年味特别足。
除夕当晚,定时在城外空旷处燃放烟花,夜空炸开片片彩光,全城百姓都能看见,热闹又喜庆。
钟途专门批了一笔钱,从南洋商船手上买下两大船糯米和红糖,各个矿区、农场、工厂,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过年物资。除夕这天,军政厅食堂直接对外开放,露天架起一口口大锅,饺子、汤圆一起煮,北方人吃饺子,南方人吃汤圆,整条街上全是烟火气。
城里的小孩不用再羡慕别处的年味,虽然没有普通鞭炮,但夜空的烟花、手里的小玩具,足够撑起过年的氛围。轻工厂里的工人特意做了一批拨浪鼓、铁皮青蛙之类的小玩具,孩子们拿着到处跑到处玩,热热闹闹,年味十足。
赵虎这天不当差,难得喝了点小酒。他搂着一团几个连长在街上闲逛,走到路灯底下忽然停下,抬头盯着头顶亮得发白的电灯,愣了好久。
电力普及才短短半年,算是新鲜事物,在此之前,所有人常年靠着油灯、烛火照明过日子。
旁边的人问道:“团长,你看啥呢?”
赵虎没有回话,想起了刚来西澳的日子。那时候矿洞塌方,他被埋在地下,漆黑一片,满嘴泥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钟途带人把他挖出来,那时候能看见的,就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微弱得只能照见一小块地方。
再看看现在,城里慢慢装上电灯,夜里不再一片漆黑,日子肉眼可见越来越好。
“没啥。”赵虎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往前走。
酒劲慢慢上头,他莫名笑了一声,旁人看不懂,也不敢多问。
这天晚上,钟途没有出门凑热闹。他一个人待在军政厅办公室,花了一个时辰,把年底所有统计账目全部核对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关掉屋里的灯。
窗外很远的地方,不断传来百姓互相拜年的问好声、小孩的笑声,偶尔还有远处烟花炸开的轻响。
三年多熬下来,一路吃苦打拼,赶走外敌,站稳脚跟,老百姓终于能安安稳稳、热热闹闹过个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