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三天，造船工作全面提速。
博斯造船厂上个月中旬，已经把一批民用焊接货船全部交付完毕。这一批一共八条，四条一千五百吨、四条三千吨，全程用新式焊接工艺，最快的一条，从开工到下水，只用了四十七天。鲍尔看完最后一艘船的焊缝检测报告，难得说了一句还行。
能让一向挑剔的鲍尔认可，厂里的工人比拿奖金还开心。
民用船全部完成，博斯船厂彻底腾出人手和场地，全力造军舰。
一月二十日，正式开工。
两艘一千五百吨级焊接护卫舰、一艘三千吨级轻巡洋舰，三条船的龙骨同一天铺设完工。鲍尔和勒菲弗早就把军舰图纸改完，焊接版本比老式铆接更简洁，图纸标注却细了一倍，每一道焊缝的位置、温度、后续处理，全部写得明明白白。严知礼连续加班四个晚上，把全套图纸翻译成中文，方便工人看懂施工。
弗里曼特尔那边的规模更大。
四座七千吨级大船台全部启用之后，鲍尔没有急着上马大军舰，而是先造五千吨级远洋货船练手。大船和小船工艺差别很大，钢板更厚，工序更多，拼装合拢的精度要求也高得多。
鲍尔说得很直白，严知礼原样翻译给全厂工人听。
“先用大船商船练技术，手艺不到位，绝不允许碰军舰建造。”
两大船厂加在一起，工人总数达到七千人。四千五百名老工人当骨干，剩下两千五百个新人全部老带新分组，三个月之内，新人不准单独上手关键工序。博斯留一半熟手守厂，另一半资深技工分批调去弗里曼特尔，带着新人慢慢打磨大船建造技术。
钟途看着两边船厂的建造计划表，一切顺利的话，今年六七月份，博斯能交付三条新式军舰，弗里曼特尔交出四艘五千吨货船。等这批工人手艺练成熟，下半年就能在弗里曼特尔的大船台，正式开工建造大型战舰。
那些预留出来的五百段大船舷号，现在虽然还空着，但用不了多久，就会一一填上名字。
弗里茨·默勒的光学作坊，在这半年也做出了成果。
第一批四倍倍率的步枪瞄准镜，顺利通过实弹打靶测试，清晰度、稳定性全都合格。赵虎亲自上手试过，三百米距离精准打中靶标，下来之后直说好用，非要请造镜子的老师傅喝酒。
旁人告诉他，是默勒亲手打磨的镜片。当天傍晚，赵虎直接拎着一壶酒去找他。默勒听不懂中文，赵虎也不会外语，两个人就坐在一起，你一碗我一碗闷头喝酒。赵虎竖个大拇指表示认可，默勒点了点头，语言不通，却也算相处融洽。
除了瞄准镜，默勒还顺带打磨出一批双筒望远镜和简易显微镜。钟途全部统一收走，望远镜下发舰队和侦察部队，显微镜分配给化工厂和各个诊所卫生院使用。
默勒今年五十三岁，年纪大了，平时手总会发抖，眼神也大不如从前。但只要拿起镜坯、坐上打磨台，手上立马稳得不行。只有在打磨镜片的时候，他才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好在这两年也带出了十几个华人学徒，慢慢能接手基础活。其中两个年轻人天赋很好，打磨出来的镜片，连一向不爱说话的默勒，都会用一声不错表示认可。
年底人口统计数据正式整理完毕。
十二月三十一日民政厅统计，西澳华人一共三十八万人。等到一月底重新清点，总数已经突破四十一万。整户移民迁入、家属团聚、外地务工百姓自发过来落脚，人往安稳地方走，日子越来越好，人口自然越来越多。
李书堂拿着户籍册子来找钟途，脸上少见的轻松。
“早些年男人多女人少，比例差得离谱。这一年招募过来的女工和家属有十几万，就算不算外来整户移民，男女差距也缩小了很多，再也不像前两年那样畸形。”他翻着册子继续说道，“博斯、鹰岬、弗里曼特尔各建了两座公办学校，乡下农场和矿区也都有初级学堂。识字、算术、基础英文全都开课，适龄孩子免费上学。等后面条件再好一点，再开理化新课目。”
“老师人手够不够？”
“一直缺人。目前先从退伍文书里面抽调人手代课，军队夜校也一直开着，慢慢普及识字。”
钟途点了点头。
人稳住了，地盘稳住了，接下来最缺的就是知识和人才。工业化、造枪造船、治理地方，没有文化根本走不远。早年全靠蒸汽机械撑起工业根基，近半年电力和电机逐步落地，算是锦上添花，一步步稳步升级。这个道理他很清楚，但教育这事急不来，只能一年一年慢慢推进。
“还有一件事。”李书堂翻到最后一页，“张守田今年新开荒地一百二十万亩，粮食完全够本地人吃。现在唯一缺的就是牲口，耕牛、骡马缺口很大，他想问问，能不能借着通商的机会，从南洋买进一批？”
“跟苏文轩说一声，直接列进下一批采购清单里。”
“好。”
李书堂收好册子准备走，又停下多说了一句。
“今年过年，城里不少人家都贴了春联。纸张不多，大多都是用红漆直接写在门板上，简单朴素。我在矿区看到一副对联，写得很实在，上联蛮荒掘金六载苦，下联他乡造邦一世功，横批天不绝我。”
他轻声笑了笑。
钟途听完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天不绝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花哨文采，却把几十万华人背井离乡、拼死扎根的不容易，全都写透了。
一月中旬，钟途正式下达扩军命令。
陆军第三团编制空了很久，一直没招满。现在总人口突破四十一万，根基稳固，征兵告示一贴出去，短短几天，报名的年轻壮汉就排起长队。有矿区干苦力的老工人，有修铁路的劳力，还有十七八岁刚成年的移民后生。
三团一次性补齐三千人，由一团副团长李光明升任团长。他是赵虎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打过硬仗，能打能扛，性格比赵虎稳重克制很多。加上一团、二团、骑兵团，再算上炮兵、后勤、通信辅助部队，陆军总兵力一万三千人，全员满编配齐。
军事会议上，钟途敲定预备役制度。
“所有退伍士兵、受过正规训练的民兵，全部登记造册。每个季度集中拉练集训，一旦开战，十天之内，就能组建第二波后备兵力。”
赵虎哈哈大笑：“这个规矩好，真要是打仗，我肯定第一个上。”说着撞了撞旁边的石勇，“石黑牛，到时候你带二梯队跟在后头接应。”
石勇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钟途看得明白，这两人平时天天拌嘴，但真到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掉链子。
海军同步扩招，陈铁的方案很务实。舰艇操作人员、航海学员扩招两千，海军总人数涨到四千；海军陆战队加招三千，总编制五千人。
“新船一艘接一艘下水，没人开、没人操炮，再好的船也是摆设。”陈铁说话声音不高，但句句实在，“提前招人、长期训练，新船一入列就能直接形成战力。海军不凑人头，体检、识字、算术三项不过关，一律不收。”
钟途直接批准。
同时又补了一条硬性要求：“医疗体系必须同步跟上。各个城镇、矿区都要建医院和卫生所，大批量培养医护人员。多从南洋、内陆招揽老中医，引进外地西医医护人才，军医也要加大培训力度。打仗不光要拼命，伤员得有人救，医疗开销，一分都不能省。”
会议开完，天早就黑透了。一群军官顺着路灯往外走，各回驻地。赵虎拍着李光明的肩膀交代差事，石勇和周彪边走边聊驻防安排。陈铁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钟途还在伏案看文件，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二月的第一个夜晚，博斯城主街的路灯全部亮起。
钟途没有待在办公房，一个人走在街上散心。
两边商铺大多关门休息，只有少数杂货铺还点着油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排一排延伸出去，安安静静守着整座小城。远处偶尔传来打铁的闷响，一下一下，是工坊工人连夜赶工的动静。
六年半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从当初被困矿洞、一无所有，到拉起人手自保，打赢外敌拿下自治权；从十几万挣扎求生的华人，壮大到四十一万安稳过日子的百姓；从只有几艘破船，到自主造船、自产火炮弹药；从前年全程依靠蒸汽机器建厂开工，到近半年慢慢普及电力、加装电机，工业基础一步步扎实落地。
日子在一点点变好，但远远没到放松的时候。
约翰牛的殖民势力盘踞澳洲各处，近期东澳整片殖民地高层往来频繁，各地总督频繁集会串联，私下来往密切，行踪诡异，明显在暗中密谋算计，针对意图不明。
反观大洋另一边，早前前来西澳交流练兵战术的六名金牛国布尔军官，已经全员返程回国，正在照搬西澳的操练与军工经验，整训本土武装，默默积蓄实力。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周遭局势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一点都不能大意。
但一路走来的方向，从来没有错。
钟途在一盏路灯底下停下脚步，灯光落在脚下平整的石板路上。往年一到下雨天全是烂泥坑的街道，如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电灯。
电力和配套电机，落地投产才不到半年，还在慢慢磨合普及。
很早之前，整片西澳的工厂、机床、重工生产，全部依靠成熟的蒸汽动力运转，工业体系早就搭建完成。电力是后续新增的升级项，用来辅助生产、改善民生，而非工业的唯一根基。
一步一步升级，一步一步变强，才是稳稳扎根的根本。
一盏路灯，照亮的不只是夜里的街道。
更是这群异乡之人，扎根立足、慢慢变强的整条路。
钟途转身往回走，身后一路灯火通明，长长的影子落在路上，像一柄藏着锋芒的刀。
日子还得继续，事情永远做不完。
明天，照样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
走到军政厅门口，站岗卫兵立正敬礼，钟途微微点头，推门走进院内。
周遭局势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
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华人自治领地，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第二卷·西澳发展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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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正式完结。
第二卷整体偏向内部沉淀与布局，基地搬迁、重工升级、电力体系初步落地，军工造船、民生建设稳步打磨铺垫，暂时没有大规模向外扩张，主要在默默夯实自身根基。
从下一卷开始，故事重心彻底转变，不再局限于闭门发展，外部殖民势力的暗流博弈、澳洲大陆各方势力的角逐交锋将会成为主线，一步步推进地域整合，直面所有围堵与算计，剧情节奏全面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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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