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博林的军情局长桌上多了一页薄纸。纸上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有寥寥几行手写体英文,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抄的:
“西澳博斯船厂——电弧熔合工艺——钢板直接结合——无铆钉——已用于军舰建造。”
就这么几句话。
军情局长看了三遍,把纸锁进抽屉,当天下午就约见了海军部的技术参谋。
同一周,巴离和华盛蹲也收到了内容大同小异的线报。渠道不同,措辞不同,但核心信息一致——西澳那帮华人,搞出了一套不用铆钉的造舰法子。
消息是从白厅一个文书官手里漏出去的。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在乎。情报这种东西,走的从来不是正门——一张便条夹在报纸里递出去,一句酒后的闲话被有心人记住,一份会议纪要多抄了一份,都能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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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林的反应最快。
三月九日,汉斯猫海军部在威廉港召集了六名船舶工程师和四名电气专家,关在一间没窗户的房间里,把那页情报摆在桌上。
“电弧。”首席工程师赫尔曼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电弧熔合。意思是用电产生的弧光高温,把两块钢板烧化连在一起。”
“理论上能做到。”他旁边的电气工程师接话,“直流电通过两根碳棒,拉开间距,就能产生电弧。温度够高,铁都能化。”
“那为什么没人用这个造船?”
电气工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因为不行。直流电弧不稳定,电流跳得厉害。焊一条直线缝,前半段温度够了,后半段忽然掉下来,焊肉不均匀。拿来接个铁栏杆凑合,拿来造船?开什么玩笑。焊缝一漏水,船沉了算谁的?”
赫尔曼敲了敲桌子:“问题就在这儿。我们做不到,克虏伯做不到,阿姆斯特朗做不到。西澳那群华人矿工——凭什么做到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程师开了口,声音沙哑:“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解决了电源端的问题。要么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稳压装置,要么——干脆用了一种我们没见过的电。”
没人接话。“没见过的电”这种说法太玄乎了,在座的都是实打实搞技术的人,不爱听虚的。
但谁也拿不出更好的解释。
会议结束时,海军部下了两道指令。第一道发给基尔港实验室:立刻着手直流电弧焊接试验,用现有设备能做到什么程度,做到什么程度报什么程度。第二道发给军事情报处:不惜代价,往博斯港塞人进去。设备图纸、工序流程、电源构造,哪怕只弄到一个零件的草图,也值回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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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离慢了三天。但高卢鸡做事有自己的路数。
外交部长在给总统的密函里只写了一段话:“无论这项工艺是否如传闻般强大,约翰牛对它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恐惧。恐惧本身就是最好的情报。建议立即行动。”
高卢鸡海军部没开大会。负责技术侦察的那位少将把三个信得过的人叫到办公室,门一关,窗帘一拉。
“你们三个,一个月之内给我凑齐一支队伍。商人身份,南洋中转,目标博斯港。别跟汉斯猫撞车。”
“是,那——经费?”
“不设上限。”
少将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白兰地,给四个人各倒了一杯。
“还有一件事。”他端起酒杯没喝,“南非那边,把消息透露给金牛国。约翰牛在好望角多驻一个团,盯西澳就少一只眼睛。这笔账,不用我教你们算。”
三个人碰杯,没多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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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加联邦的动作更隐蔽。
华盛蹲没开任何正式会议,没留任何书面记录。政务院的一位副国务卿在纽腰第五大道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跟三位军工资本家吃了顿晚饭。
饭桌上聊的都是生意。
“澳洲西海岸,有个华人开的港口,船造得不错。”副国务卿切着牛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据说用了点新法子,省铆钉。”
“多省?”
“全省。”
三个资本家的刀叉同时停了一下。
“具体怎么个省法,不太清楚。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派人去看看。做生意嘛,总得先摸摸底。”
晚饭结束后,三个人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第二天,两家公司的“商务考察团”就开始办签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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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往南非传得稍晚一些,但传得很精准。
四月中旬,一封法文信件经马赛转开普敦,最后落到了比勒陀利亚总统府。信里没提西澳的焊接技术——布尔人用不上这个。信里提的是另一件事:
“约翰牛正秘密筹备对博斯港的渗透行动,海军部与情报处联合介入。这意味着大量情报资源和注意力将向西澳方向倾斜。对贵方而言,这是一个窗口期。”
克鲁格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当天下午,他在总统府书房召集了儒贝尔和德韦特。
“约翰牛又盯上西澳了。”克鲁格开门见山。
儒贝尔点头:“预料之中。去年我在博斯待了三个月,那座船厂的本事,迟早瞒不住。”
德韦特翻着手里的情报册子:“好消息是,约翰牛的眼睛分了神。坏消息是——”他合上册子,“约翰牛之所以分神,是因为西澳确实搞出了大东西。约翰牛急了,别人也会急。以后想从博斯买军火,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克鲁格坐回椅子里,拿起那根老雪茄转了转。
“军火的事,我这两天想过了。”
他看向儒贝尔:“你带回来的那批步枪和手榴弹,用着怎么样?”
“好用。尤其是地雷和手榴弹,我们那六个受训的军官把东西拆开研究过,构造不复杂。”
“不复杂就对了。”克鲁格把雪茄搁下,“手榴弹、地雷,这类东西工艺不算高深。约翰牛仿制过,你猜高卢鸡和汉斯猫有没有仿?”
德韦特接话:“肯定仿了。英军下发部队的东西,拆一颗回去就能逆向复刻,何况这两家本来就有成熟的兵工厂。”
克鲁格拍了一下扶手:“那就不用再跑西澳买这些玩意儿了。虽然不用花钱,但路太远,海上风险太大。跟汉斯猫和高卢鸡直接订,交货快,补给方便。”
儒贝尔想了想:“步枪和火炮呢?”
“照旧找克虏伯和法国人。毛瑟步枪我们用了这么多年,弹药通用,后勤压力小。再加一批野战炮,口径不用太大,能打约翰牛的散兵线就行,就是改造的毛瑟步枪还要向西澳采购。”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南非地图前。
“钱不是问题。金矿开了这两年,税收攒了不少。该花的时候别手软。”
德韦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抬头问:“总统先生,西澳那边还要不要保持联络?”
克鲁格背对着他们,盯着地图上德兰士瓦的位置,过了几秒才回话。
“保持。但不急着通报情报,让他们多拖住约翰牛的精力。西澳那边,他们手上将来还会冒出什么来,谁都说不准。留条线,关系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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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东澳,希泥。
殖民总督府的会议厅里挤了十几号人,有军方的,有议会的,有商会的。桌上摊着一份从伦蹲转来的通报节略——措辞经过层层过滤,该删的删了,该模糊的模糊了,但意思还是读得出来:
白厅认为西澳船厂掌握了具有战略威胁的新工艺。帝国将采取多种手段应对。东澳各殖民地须加强沿岸防务,提高警戒。
副总督读完通报,会议厅里嗡嗡响了一阵。
一个胖议员率先嚷起来:“加强防务?拿什么加强?上次远征一万人打光了,我们新南威尔士出了六千人!到现在征兵名册都刚补满!”
驻军参谋长清了清嗓子:“本部拟向伦敦申请调拨两艘退役巡洋舰,作为近海巡防主力——”
“退役的?人家用新工艺造军舰,我们拿退役的旧船顶?”胖议员的脸涨得通红。
参谋长没搭理他,继续往下说:“同时建议各殖民地联合征收特别防务税,用于采购岸防火炮和扩充民兵。”
“又加税!”另一个议员站起来了,“前年加过一回了!再加下去,牧场主和矿主的联名请愿书能把你办公桌埋了!”
吵了一个多钟头,什么都没定下来。最后副总督烦了,拍了拍桌子:“各项提案先报伦蹲审批,舰艇申请走海军部渠道,防务税方案下次议会再议。散会。”
人走了大半。参谋长收拾文件的时候,副总督叫住他。
“你说实话,他们要是从博斯港出来,沿海岸线往东打,我们挡得住吗?”
参谋长把文件夹夹好,想了想。
“挡不住。”
副总督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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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澳,一场围绕电焊技术的全球暗战,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