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弗里曼德尔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上,把院子里的石板洗得发亮。远处造船厂的方向,蒸汽锤一下一下砸着钢件,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沉闷,却让人心里踏实。
钟途把人叫齐,关门开会。
屋子里坐的都是自己人。
苏文轩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账册和几张草拟好的条款底稿,笔尖已经蘸好了墨。李书堂坐得端正,手里捧着文稿,眉头微皱,显然还在琢磨措辞。马刀靠在窗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扫一圈屋里的人。
鲍尔、贝尔也在。
这两个人这几日明显没睡好。
鲍尔本来就沉默,现在更是像块压着火的铁,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粗大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膝盖。贝尔平日里话多,今天胡子也没怎么打理,脸上难得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严知礼守在角落,带着纸笔,负责随时翻译。
桌子中央,还摆着那只木箱。
木箱里装着的,是各国寄来的威胁信、家人信物,还有几封明显被迫写下的所谓“家书”。
钟途看了一眼木箱,没有立刻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今天开这个会,大家应该都明白要说什么了吧,那么先把价格和交易规则定下来,然后公布给全世界看,后面再谈其他。”
众人神色一肃。
苏文轩先站起来,把定价方案念了一遍。
“整套技术打包出售,不拆分、不议价。凡是本国有技工在西澳在岗,且名册有据可查的国家,必须先按要求把这些技工的直系家属,全数平安送抵博斯港。家属核验无误后,方可参与交易。”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此类国家,购买价定为十吨黄金。”
屋里没人说话。
十吨黄金,这个价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天价。
可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不是普通买卖。
这是钟途给列强下的一道坎。
想要技术,可以。
先把人质送回来。
苏文轩翻过一页,又道:“若是在西澳没有任何工程师、高级技工,无家属可交接的国家,却想直接掏钱购买技术者,价格另加两吨,定为十二吨黄金。”
李书堂抬头,问了一句:“十二吨这个价,他们会不会觉得太贵,干脆不买?”
苏文轩把笔搁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笃定道。
“贵了才显得是真货。要是定得太低,反而让人起疑,觉得咱们是不是拿假东西坑他们。”
马刀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句:“越贵,他们越放心。”
这话把贝尔逗笑了。
他扯了扯胡子,笑得有些苦:“这倒像伦蹲那些银行家的规矩。便宜的没人信,贵的人人抢。”
鲍尔听完严知礼的翻译,只是低低哼了一声,没有评价。
钟途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这笔黄金到手以后,可以大大加强西澳的发展速度,大部分作为储备,一部分补造舰,一部分扩军工,一部分安置你们家眷。人来了,就要有房子住,有饭吃,有活干,孩子还要有地方读书。”
鲍尔抬起头。
贝尔也看向钟途。
钟途没有避开他们的目光。
“我说过,眼下跨海去欧洲抢人,我们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不会拿空话哄你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我能逼他们自己把人送过来。”
屋里静了片刻。
鲍尔粗糙的手指慢慢攥紧,最后又松开。
贝尔低着头,半晌没说话,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嘴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英文。
没人笑他。
接下来,便是购买规矩。
李书堂把整理好的条款一条条念出来。
所有外籍工程师、技工的直系家属,先由西澳方面统一登记造册,官方存档。名册公开,到时候按名册交接。
交接完成后才可以购买技术,本次技术出售只做一次,过时不候。
不搞先到先得,不接受单独私下接触,更不允许某一国绕过其他国家提前拿货。
必须等所有有意向的国家,把应送家属全部送抵博斯港,经外籍技工本人当面核验无误后,才统一集中签约、统一出售。
马刀听到这里,抬了一下眼。
“私下接触的,要不要直接取消资格?”
李书堂看向钟途。
钟途点头:“写进去。凡是绕过官方,私下接触、威胁、收买、绑架西澳技工及家属者,一经查实,永久取消购买资格。”
李书堂立刻提笔记下。
“永久取消。”他重复了一遍。
钟途道,“让他们知道,这里没有第二套规矩。”
还有一条,是钟途亲口点名要写进去的。
家眷在对方手里身故,必须出具本国官方档案、当地教会或医院记录,以及实地照片或可核查证人。拿不出实证的,一律视作恶意扣押,取消购买资格,不接受申诉。
李书堂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头道:“这条写进正式合约,措辞要硬。不能留下‘失踪’‘病故’‘路途不便’这些模糊说法。”
“对。”钟途声音沉了下来,“避免他们把人藏起来,以后二次威胁。”
鲍尔听完翻译,眼神微微变了。
他母亲年纪大了。
这几日,他最怕的就是欧洲那边随便给出一句“路上病故”,然后人没了,技术也被逼着交出去。
钟途这条规矩,是在替他们把最坏的漏洞堵上。
贝尔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钟途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因为这时候,空话没用。
漏洞堵死,才有用。
结算方式也定了下来。
全程只收黄金、白银等实物硬通货。
各国纸币、债券、汇票、银行承兑,一律不收。
苏文轩说得很明白:“我们不让任何一国的金融工具插进来。纸面上的钱,今天值一万,明天他们一句政策就能压成废纸。黄金白银搬进仓库,那才是真东西。”
马刀淡淡道:“他们也没法赖账。”
“对。”苏文轩点头,“不接受赊账,不接受分期。”
交接地点统一定在博斯港。
家属核验、名册对照、黄金称重、合约签署、技术图纸移交,全套程序当场走完。
谁的人没到齐,谁就没资格坐上签约桌。
贝尔听得直咧嘴:“这规矩,伦蹲那些老爷们听了怕是要砸杯子。”
这一次,连鲍尔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合约里还要附一条承诺条款:所有交易国,今后不得无故拦截、搜查、袭扰西澳货运船队与华人移民专属航线。
马刀听到这条,低着头翻了翻手里的底稿,没有出声。
他很清楚,这种条款未必能拴住列强的手。
白纸黑字,对那些人来说,有时候比厕纸也强不了多少。
但写进去,就有写进去的用处。
日后若有国家再动手,西澳就能拿着合约向全世界公开宣告:先毁约的是他们。
到时候再打,名义就在西澳这边。
李书堂也明白这个道理,提笔将条款重新润了一遍,让措辞既正式,又不留空子。
最后一个议题,是时间节点。
众人算了一圈。
各国从接到消息,到整理名册、通知地方、移送家眷、凑齐黄金、调配船队,再绕过半个世界抵达博斯港,少说要三四个月。
太仓促。
给足时间,各方才会认真掂量。
钟途最后拍板。
统一签约、技术交割日期,定在1888年2月中旬。
从现在算起,还有四个多月。
“留足这几个月,是给他们时间准备。”钟途把稿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但也是给我们自己时间。”
他一字一句道:“岸防要加固,重炮产量要跟上。近海防御布局这段时间不能停,造舰更不能停。”
马刀点头。
李书堂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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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完售技规矩,鲍尔开口,把港区现状报了一遍。
他说的是德文,严知礼在旁边一句句翻译。
博斯造船厂已经全面切换全焊接分段预制工艺。
过去造船,很多活要在船台上慢慢铆、慢慢装,耗时长,费人力,误差还大。如今不同了。船体被拆成一个个标准分段,在棚厂内预制完成后,再由电力龙门吊吊装到船台上拼接焊合。
配合三班倒日夜施工,效率已经和三个月前不是一个量级。
七月底开工的两艘五千吨级中型装甲巡洋舰,如今已经过了近两个月,船体完成量已经超过三分之一。龙骨、肋骨、部分水密隔舱和底部结构都已成形,按既定工期稳步推进,没有卡点。
鲍尔说到这里,神情才稍微有了一点精神。
对他而言,船厂就是最好的药。
只要机器还在转,钢板还在焊,他心里的火就不会灭。
鲍尔接着说。
“两座一百二十米干船坞,当初是按七千吨级标准修的。但全焊接工艺下,舰体结构更紧凑,内部布置也能省出不少余量。按现在的工艺水平,万吨以内各类舰艇,都可以排进去建造,余量够用。”
屋里有人问了一句:“万吨以上呢?”
鲍尔皱着眉,比划了一下长度,说道:“万吨级战列舰,现有船坞不够。不是技术问题,是尺寸问题。要造那种大舰,就得另选址,新建超大型专用船坞,还得配套更大龙门吊、更深航道和更重的起重设备。”
钟途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暂时搁在一边。
西澳现在不是不能贪大,而是不能被“大舰梦”拖死。
工业底子还在爬坡,熟练工还不够,炮钢、装甲钢、动力系统也都需要继续优化。
眼下最划算的,不是硬堆一艘吓人的巨舰,而是把能打、能巡、能护航、能运输的舰船批量造出来。
当下的规划,很快敲定。
四艘五千吨级民用货船完工后,弗里曼特尔造船厂不再承接民用大船订单。
全球主流商港停泊上限就是五千吨出头,造再大的货船,能进去的港口也没几个。现有运力支撑华夏移民航线、东南亚货运和西澳自家补给,已经绰绰有余。
没必要把最宝贵的船台工时,继续耗在大货船上。
两艘五千吨中型装甲巡洋舰腾出船台之后,空余位置直接转产军用辅助舰。
补给舰。
医疗舰。
登陆运输舰。
远洋勤务舰。
这些船看着没有巡洋舰威风,却是舰队真正跑远路的骨头和血肉。
没有它们,军舰再多,也只能在家门口转悠。
博斯港区这边的节奏维持不变,继续量产一千五百吨级护卫舰和三千吨级轻巡洋舰,稳稳保住近海掌控力。
中型装甲巡洋舰和后续辅助舰的建造进度,对外低调保密。
外人能看见博斯船厂焊接冒烟,能听见蒸汽锤轰鸣,也能看到一艘艘小型军舰下水。
但他们摸不清弗里曼特尔真正的底细。
不知道西澳到底有多少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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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消息的渠道,也在会中定了下来。
走双线。
一边,让博斯港内各国潜伏探子自行打探。
这帮人平日里钻得像老鼠,撵都撵不干净。既然如此,那就索性让他们听见一些该听见的东西。
他们传回去的消息,带着偷来的味道,反而更容易让各国情报机关相信。
另一边,委托杜克洛和亨德森两条跨境商贸渠道,借用他们在辛加坡的电报网,把正式公告快速发往海外。
两条线同时放风。
消息来源多样,内容完全一致。
各国情报部门汇总时,自然会更相信。
马刀把这一条在本子上划了个圈,没说话。
但钟途知道,他会安排好。
当天傍晚,会散了。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造船厂那边的灯却亮起来了,一排排电灯照着船体钢板,焊弧偶尔炸开一团刺眼白光,像夜色里突然绽开的雷火。
公告文本由苏文轩起草。
李书堂逐字校对。
两人对着灯又改了一个多小时。
苏文轩负责让条款精确,数字、对象、流程、期限,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李书堂负责让文字站得住脚,既要有法理,又要让外人挑不出软处。
钟途最后过目了一遍,提笔签字。
杜克洛、亨德森那边的电报,连夜发出。
消息很快从各国间谍和辛加坡电报局扩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