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从辛加坡中转站发出去的第三天，消息就炸了锅。
杜克洛那条线走得最快。这个高卢商人在辛加坡经营多年，电报网覆盖半个东南亚，跟各国领事馆、商会、情报掮客都有或深或浅的关系。亨德森那边也没闲着，美利加联邦的商贸圈子本来就松散，消息一进去，跟水泼进沙地一样，顺着商业电报线往北美、往欧陆四散渗透。
两条线同时放风，内容一字不差。
西澳华人自治政府，正式面向全球各主权国家，公开出售全套交流发电机组、稳压变压器、军工级电弧焊接技术。
定价：有在澳技工家属需交接者，十吨黄金；无家属者，十二吨黄金。
交易方式：人、钱、资料当面点清，一次性出售，仅此一次。过后永久不再对外售卖。
统一签约与技术交割日期：1888年2月中旬，博斯港。
逾期不候。
公告措辞硬邦邦的，没有外交辞令，没有客套寒暄，连“尊敬的”三个字都省了。苏文轩起草时说过一句话：“跟强盗讲礼貌，他只会觉得你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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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到伦蹲时，白厅正在吵架。
准确地说，从二月份那场联合会议之后，白厅就没消停过。“影子行动”折了大半人手，潜入博斯港的间谍要么被抓、要么失联，花出去的经费打了水漂，核心技术一个字没偷回来。海军部骂情报处无能，情报处骂殖民总署情报失准，殖民总署反过来怪财政部拨款太抠。
现在好了，西澳直接把技术摆上货架卖。
海军中将格兰特拿着电报副本，在海军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七趟。他身边的副官等了半天，才听到一句话：“他们是在羞辱我们。”
这话对，也不全对。
格兰特看得比谁都明白。焊接造舰工艺一旦扩散，戴英帝国垄断了一百年的铆接造船体系就是一堆废铁。全球各大船厂的铆钉工、铆接师傅、配套设备商——从格拉斯哥到贝尔法斯特，几十万人的饭碗直接碎掉。
可问题是，买不买？
不买，汉斯猫买。高卢鸡买。鹰酱买。连北极熊都会买。到时候全世界都用焊接造舰，就约翰牛抱着铆钉不撒手，那才叫自杀。
白厅里吵了三天。守旧派把桌子拍烂了两张，嚷嚷着“绝不能向一群华人矿工低头”。格拉斯哥船厂联盟甚至放话，谁敢买华人的技术，他们就组织全行业罢工。
但海军部那边没人理他们。
格兰特把话说得很直白：“等汉斯人的焊接军舰开进北海，格拉斯哥那帮铆钉匠拿什么挡？”
争了三天，结果其实从第一天就定了。
买。
十吨黄金，出。在澳技工家属名册——外交部连夜去查，该整理的整理，该通知地方的通知地方。间谍继续留着，人不撤，买归买，盯归盯，两条腿走路。
格兰特签完文件，搁笔时习惯性多了一句批注：“购入后立即研究，不得外泄第三方。”
写完他自己苦笑了一下。谁都能买的东西，外泄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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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离的反应比伦蹲快得多。
高卢鸡海军部接到电报当天下午就开了碰头会。没有吵架，没有拉扯。原因很简单——高卢鸡的造船业没有约翰牛那种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船厂归海军管，海军说换就换，谁也拦不住。
更何况，高卢鸡在海上被约翰牛压了快一百年。从特拉法尔加到现在，每次海军扩建，钱花了一大堆，船造出来永远比对面慢半拍。铆接工期拖沓、熟练工不够、船台周转慢——这些毛病喊了几十年，没人治得了。
现在有人把药方直接端上桌卖，十吨黄金，不还价。
海军部长只问了一句：“国库够不够？”
财政司的人翻了翻账本：“够。”
“那就买。”
整个决策过程不到两个小时。高卢鸡甚至没怎么讨论条款苛不苛刻的问题。家属要交割？查，送。黄金要实物？称，装船。航线保障协议要签？签就签。
巴离的态度只有一条：管他什么条件，先把技术拿到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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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林的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汉斯猫这几年工业崛起的速度，让整个欧洲都不舒服。克虏伯的钢铁、西门子的电气、莱茵河畔一座接一座的重工厂房——什么都有了，唯独海军跟不上。
不是不想造，是造不快。
船台不够，熟练工不够，最要命的是，铆接工艺太吃经验积累，汉斯猫的造船厂起步晚，怎么追都追不上约翰牛那帮干了一百多年的老师傅。
所以今年二月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博林比谁都急。间谍派了好几拨进博斯港，结果跟约翰牛、高卢鸡一个下场——要么被盯死，要么被清理，核心技术半点没碰着。
现在西澳把门打开了。
博林那边没什么守旧派要应付。皇帝本人就是最大的海军狂热分子，恨不得一夜之间造出五十艘战列舰跟约翰牛掰手腕。技术参谋在汇报时只说了一句“电弧焊接可使造舰工期缩短一半以上”，上面当场拍板。
国库调拨黄金的命令第二天就下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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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加联邦这边，做法最精明。
华盛顿奉行孤立主义，不愿以联邦政府名义，公开跑到南半球去跟一帮华人做军火技术交易。太难看了。
但不买？那更蠢。
政务院私下找了三家军工巨头和两家航运财团，把意思透了个底朝天：官方不出面，你们以民间资本的名义去。黄金自己出，技术拿回来归你们用，但——联邦海军有优先采购权。
几家财团算了笔账。十吨黄金。贵是贵，但一套能改写造舰格局的技术，几百万买断，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代表团很快组建完毕，对外挂的牌子是“太平洋航运技术考察团”，人员名单里塞了三个退役海军工程师和一个冶金专家。
联邦政府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在纸面上。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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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决策过程最粗暴。
北极熊的海军历来是老大难。北方港口一年有半年冻着，黑海出不去、波罗的海被堵着，远东那几条破船更不提了。工艺老旧、工期漫长，一艘铁甲舰造下来能拖上四五年。
沙皇收到电报汇报后只问了一句：“别的国家买不买？”
“都在买。”
“那我们凭什么不买？”
十二吨黄金，不算小数目，但国库掏得起。北极熊在西澳没有技工，不存在家属交割问题，按溢价档位走，干脆利落。
财政大臣只提了一个意见：“能不能讲讲价？”
外交部摇头：“公告写得明白，不拆分、不议价。”
财政大臣叹了口气，签字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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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牙的河兰人嗅觉也不差。
老牌殖民帝国，靠远洋舰队撑着南洋数百万平方公里的殖民地。这些年眼看着各大强国造舰越来越快、火力越来越猛，自家那几条旧式巡洋舰早就不够看了。
河兰没派过间谍去西澳，也没有技工在那边。消息是商路上辗转听来的，细节不全，但核心内容已经足够：谁买到这套技术，谁的造舰速度就能翻几倍。
女王不过问军事，但海军大臣一句话就把事情定了性：“我们不买，南洋以后就不姓荷了。”
十二吨黄金，备齐，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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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盆鸡那边收到风声最晚，但反应最亢奋。
维新刚搞了不到二十年，工业底子薄得像层纸。举国上下都憋着一股劲，要脱亚入欧、要跻身列强。可海军拿什么跟人家比？从约翰牛手里买了几条二手军舰，修修补补勉强能开，自主造舰的能力几乎为零。
现在有人卖全套造舰核心技术，而且是一锤子买卖，过了这村没这店。
举国拼凑。
天蝗内帑掏一部分，各藩阀家底刮一部分，财阀认捐一部分。十二吨黄金不是小数目，但好在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也攒了些家底，咬咬牙，凑得出。
朝野上下只有一个声音：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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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后金朝那边，沉默得像块石头。
不是没听说。洋务派那几位大员消息灵通得很，电报底稿辗转抄送了好几份。有人上了折子，说西澳华人自治体掌握了列强争抢的造舰绝技，朝廷若能引进，可补海防之不足。
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守旧派的理由很充分：十吨黄金买一堆图纸回来，谁看得懂？谁造得出？本朝又没有像样的钢厂、电厂、船台，买回来放哪儿？不如省下这笔银子，直接跟列强订购现成军舰，到货就能用。
洋务派想争，但争不过。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谁有道理谁赢，是谁的人多谁赢。
华夏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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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南美的阿根廷、智利、巴西，各自都有心思。三国正在南美近海搞军备竞赛，恨不得把对方的舰队全沉了。黄金倒是不缺，可工业底子实在撑不起这套技术体系——没有电厂、没有钢厂、没有合格的技工队伍，光拿着图纸有什么用？
三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先不买技术，盯着各国造舰产能，等将来直接采购成品军舰。
谁造得好、价格公道，就跟谁下单。
这笔生意，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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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港这边，电报发出去之后，一切照常，没有松懈。钟途把后续四个多月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弗里曼特尔那边两艘五千吨中型装甲巡洋舰继续赶工，船台腾出来之后紧接着排进补给舰和登陆运输舰。博斯港的护卫舰和轻巡洋舰生产线不停，一千五百吨级和三千吨级交替下水。岸防重炮加紧铸造，二百六十毫米炮位在沿岸关键节点持续增设。
华人移民船队照旧跑着南洋航线，每个月都有两三万人从华夏东南沿海、辛加坡、槟城、巴达维亚登船南下。人来了，或分配荒地开垦、住房或分流到矿区、农场、工厂、或自谋出路。
整座西澳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运转，闷声积攒实力。
等到1888年2月，各方势力齐聚博斯港的时候，他们会看到一个跟半年前截然不同的西澳。
至于到时候谁惊谁，那就得看谁的准备更充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