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博斯港的季风转了方向。
码头上照旧是南洋货船排着队靠泊，木材、棉花、锡锭一箱箱卸下来，华工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各国探子混在水手和小商贩中间晃了大半个月，除了看见铁板屏蔽墙越修越高、巡逻兵越来越密之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摸着。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一百六十五公里外的弗里曼特尔行政中心，正进行着一场重要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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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行政楼二层的会议室门从里面上了闩。
窗帘拉死，走廊两头各站了四名持枪卫兵，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屋里坐了十二个人。
钟途坐主位，民政厅的李书堂和财政厅的苏文轩在钟途两边下首坐着，面前摊着笔墨纸砚。会议桌左边依次是林铁柱、吴冶山、沈钦安，右边是鲍尔、贝尔、勒菲弗，三人各自的华人助手——严知礼、赵承志坐在后排。
周老根留在矿区没来，马刀在博斯港盯着反谍，陈铁在军港值守。
钟途扫了一圈，没客套，直接宣布会议开始。
“明年二月份卖出去的东西，你们心里都清楚——阉割版。”钟途伸出一根手指，“根据贝尔交上来的阉割图纸参数，交流发电机图纸，功率砍了六成。电弧焊机，稳压模块的核心参数全部减配处理。他们拿回去，能不能造出来？能。但造出来的东西，跟咱们手上的，差距很大。”
鲍尔听完赵承志的低声翻译，微微点头。
“但各国不是傻子。”钟途话锋一沉，“他们拿到图纸后，拆解、研究、摸索、改良，再培训工人、改造产线——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估计要大半年。再慢，一年也够了。一年之后，他们的焊接船厂就能开工。”
他停了两秒，让这句话给屋里众人消化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站在原地等人追。今天开这个会，是要我们始终拥有领先各国的技术。我这里有两项新技术的研发方向，你们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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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从旁边的包里抽出一沓简易草图，拿起一张递给他们。
只见上面画的是一个圆筒状壳体，里头排着一圈叶片，高压蒸汽随箭头从进口灌入，推动叶片高速旋转，带动主轴输出动力。
“你们现在造舰用的三胀式蒸汽机，活塞往复运动，效率有上限。”钟途搁下笔，指着草图，“这个东西叫蒸汽轮机。原理不复杂——不用活塞，高压蒸汽直接吹叶片，叶片转，轴就转。同样大小的机体，功率能翻好几倍。”
他没说具体翻多少倍，因为他自己也只记得个大概范围。
“造出来之后，两个用途。第一，电厂发电。现在弗里曼特尔的发电机组撑得吃力，以后船厂扩建，电焊、吊装、工厂扩建后的机床都要用电，三胀机就带不动了。第二，装舰。航速能从十几节往二十节以上推。装上发电机后还能实现全舰电气化。”
鲍尔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快一分钟。
赵承志还没来得及翻译完，他已经开口了，用生硬的英语：“涡轮高速旋转的震动问题怎么解决？转速上去之后，叶片承受的离心力是三胀机曲轴的几十倍。主轴动平衡、轴承密封、高温润滑……这三样，任何一样出问题，整台机器当场报废。”
钟途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吴冶山。
吴冶山一直在盯草图上的叶片部分，眉头拧着。他用指甲敲了敲纸面：“叶片材料。这东西要在高温高压蒸汽里长时间运转，普通碳钢扛不住，用不了多久就变形、开裂。得往里头加铬、镍、钼、钨等稀有矿物——”
他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具体加多少，什么比例，什么锻造工艺，我没经验。只能开炉一炉一炉地试。”
沈钦安跟着接话：“高温环境下，现有的润滑油和密封填料全部失效。蒸汽温度如果超过三百度，我手上没有任何一种化工品能撑住。得单独研发耐高温的合成润滑脂和密封材料。”
贝尔一直在心算，这时候抬头：“还有一个问题。轮机转速比三胀机快得多，如果直接带发电机，输出电压会剧烈波动。现有的稳压电路设计承受不了这个级别的冲击，电机绕组会烧掉。”
四个人，四个方向，全是技术难题。
钟途听完，没有一个个解答——他也解答不了。这些具体工艺层面的东西，他前世只在科普文章里看过概念，真正的参数配比，他脑子里一个都没有。
他能给的，只有方向。
“分工。”他说，“贝尔、鲍尔牵头，整体技术攻关。吴冶山，你参照之前搞炮钢的路子，从铬镍钢入手，一炉一炉试。沈钦安，润滑和密封材料单独立项。林铁柱——”
林铁柱已经在心里盘算了：“稀有矿石仓库大把，机床从军工厂匀，人手从机械厂抽人。”
“就这么办。”
“贝尔研究新型发电机组、舰用发电机，怎么全船电气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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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翻过一页纸，又拿出了第二张草图。
这张比刚才复杂些。画的是一座炮塔的剖面——底座嵌着环形齿轮，由电机驱动做三百六十度旋转；炮塔内部，每门炮单独配了一组俯仰电机，可以独立调整仰角瞄准；炮塔下方连着一条传送轨道，人工将炮弹放进弹槽后，电机带动链条和推弹杆，自动完成输弹和装填。
“现在咱们军舰上的炮塔，旋转靠手摇，装弹靠人扛。”钟途搁下笔，“一门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光伺候它就要十几个人。打起来手忙脚乱，射速上不去，海战里就是送命。”
他敲了敲草图上的电机部分：“换成电驱动。旋转、俯仰、装填，全部机械化。人只负责两件事——瞄准和放弹入槽。蒸汽轮机带动的发电机应该能够满足炮塔的旋转与输弹装填所需的电力功率。”
鲍尔这回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凑到桌前，把草图拉到面前仔细看了半分钟。
“炮塔自重至少三十吨以上。”他冷静下来，提出难题，“这么重的东西用电机驱动旋转，齿轮磨损速度会非常快。而且海上有浪——船体晃动的时候，传动系统受力不均匀，齿轮崩齿、主轴卡死，概率极高。”
贝尔接上去：“几组电机同时启停，电流忽大忽小，搞不好整条船的电网都跟着崩。我得设计一套分级稳压的控制逻辑。”
吴冶山沉声道：“炮塔基座的环形齿轮、导轨，都得用高强度耐磨钢。加工精度要到毫米级以下，不然转起来就偏。”
沈钦安补了一句：“电机绝缘层在海上潮湿高盐环境里撑不了多久，轴承润滑也是同样的问题。盐雾加高温，现有材料全顶不住。”
钟途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还是同样的材料问题，这都需要你们去研究。贝尔管电机、电路和控制逻辑。鲍尔管炮塔机械结构和装弹机传动。零件加工找林铁柱和吴冶山联动。勒菲弗——”
一直没开口的勒菲弗抬起头。
“你暂时不用管这两项。等技术跑通之后，新舰的船体图纸要重新适配，那时候是你的活。”
勒菲弗点头，没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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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把两张草图叠好，收进桌下的铁皮箱里，上了锁。
“最后说几个要求。”
“第一，两项技术分头实验，慢慢来，我们不赶工期。搞研发不是打仗，急了容易出废品。”
“第二，现有的造舰、炼钢、军工产能不变。在建的两艘五千吨巡洋舰，严格按原图纸完工。这两样研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但我们先要有军舰使用，不然没法保护整个西澳的安全。”
“第三，等两项技术全部成熟，陆上试验台跑通了，后面新造的军舰才上新设备。老舰以后安排进坞分批改装，不着急。”
“好了，这两个先这样定了，继续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