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博斯港外海风平浪静。
七国三十二条舰船横亘在海面上,吃水线随着细碎的波浪起伏。桅杆上的各色旗帜软绵绵地垂着。汽笛偶尔响一两声,短促沉闷,随后又归于死寂。
航道外围,几条往来做买卖的商船远远望见这铁甲连环的阵仗,全停了。商船管事爬上桅杆看了一阵,溜下来便吩咐下锚抛碇,绝不往前凑半步。
港内乱作一团。停靠的驳船、货轮上,水手们挤在舷边往外瞅。有人跑去问码头调度,调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了望哨的单筒望远镜始终盯着北方航线上,始终一刻未曾挪。
从十九日清晨到二十日午后,哨位轮了四茬人。远方海面干干净净,别说军舰,连条挂着龙旗的舢板都没冒头。
最后一班哨兵把报告递进指挥部。薄薄的一张纸,就七个字:远方航线无舰影。
苏文轩接过报告,扫了一眼,递给桌后的钟途。
钟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纸,沉默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秒针跳动的嘎哒声。李书堂站在门边,扭头往窗外的西北方向望了望,双手在袖笼里揣紧,头垂了下去。
几名西澳华人骨干立在两侧,谁也没挪动半步。大家心里都清楚,大家在等什么。
那是一种执念。哪怕知道结果,也非要耗到最后一刻。
钟途端起手边的茶杯,大半杯茶水早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黯淡的茶碱。他仰起头,把冷茶灌进喉咙,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
“开始吧。”钟途站起身,捋平衣摆上的褶皱,“通知港口,按流程走。”
戒严令下发。
李书堂带了十几个巡警,挨个泊位去找船主。
“今日港区临时管制。”李书堂站在一条货船甲板上,背着手,语气温和,“家属交接结束前,港内船员全数移步博斯城内暂住。食宿由自治政府包圆,账记在管事处。”
有个红毛大副梗着脖子要抱怨,李书堂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外头那三十二条大舰等着进港。您各位行个方便,别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小时,港内闲杂人等走得干干净净。
陈铁带着五百名海军陆战队接管了码头。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齐整沉重。士兵们端着步枪,沿着泊位拉出三道封锁线。几名后勤人员提着石灰桶,在空地上画出笔直的等候区白线。
外海的列强舰队接到引导信号,开始拔锚。
约翰牛的奥兰多级装甲巡洋舰打头,跟在西澳的引导船后面,缓缓驶向港口。
五千多吨的钢铁巨兽破开海水,恰好从西澳的501号主力舰旁擦过。两舰相距不过几十米。
奥兰多号的舰桥上,英国舰长举着望远镜,镜筒一寸寸扫过501号的船壳。平滑、平整。一整块钢板严丝合缝,找不到一颗凸起的铆钉。他放下望远镜,大拇指不自觉地在舰桥铁板的黄铜铆钉上抠了抠,抠下一层绿锈。
汉斯猫的武官站在奥古斯塔皇后号的甲板上,手里捏着铅笔,在一本厚厚的笔记簿上飞快地画着501号的舰体线型。画了几笔,他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海里,摇了摇头。画不出来,结构受力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高卢鸡的首席官员站在舷边,看着博斯港码头上整齐划一的警戒线,和那些站得笔挺的华人陆战队员。他掏出一个小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旁边的副手凑过去。
那是法语。翻译过来是:纪律森严,调度有度。此地绝非蛮夷草莽,需按正规军事强权对待。
三十二条船,分属七个国家,排成长龙依次靠港。没有一艘船敢越线试探,没有一个使团发难挑刺。北侧山脊那六门260毫米岸防炮的炮衣还没盖回去,黑洞洞的炮口就那么指着锚地。
全场肃杀。
下午两点,家属登岸交接正式开始。
各国船只放下舷梯。家属们提着皮箱、包袱,排着队往下走。有人脸色苍白,有人步履蹒跚,在底舱熬了几个月的航程,猛然踩到坚硬的地面,许多人腿脚都在发软。
码头的白线后方,外籍技工队伍已经等候多时。
工作人员搬来桌椅,摊开厚厚的名册,按国籍分区逐一点名。
“埃里希·鲍尔,家属三人,请至德籍区核验。”
鲍尔从人群里挤出来。他今天破天荒地换了套干净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走到德籍区白线后,他停住脚步,盯着那艘运载德国侨民的客船舷梯。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下来。旁边跟着鲍尔的妻子,怀里抱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
老太太走到平地上,停下来,四下张望。她的裙摆上沾着煤灰。
鲍尔跨过白线,大步走过去,双手紧紧握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喊出声。
鲍尔弯下腰,伸手拍打老太太裙摆上的煤灰,拍了两下,双手顺势揽住妻子和女儿。他把头埋在妻子的肩膀上。
“贝尔·爱德华。”
贝尔快步走出去。他的前妻带着两个孩子走下舷梯。女人脸色不善,把手里的提包重重放在地上。
七岁的小儿子看见贝尔,撒腿跑过来,一头撞进贝尔怀里:“爸爸!”
贝尔半跪在地上,搂住小儿子。十岁的大儿子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布老虎,定定地看着他。
贝尔松开小儿子,朝大儿子伸出手,手指在那只布老虎的脑袋上捏了捏。
“还是这只。”贝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儿子走上前,把布老虎塞进贝尔手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勒菲弗的妻子有一头红发,刚下船被海风一吹,冻得缩着肩膀。勒菲弗走上前,一言不发脱下自己的呢子大衣,披在女人身上,用宽大的手掌把衣领拢紧,随后将她用力拉进怀里。
整个码头上,重逢的喧闹声连成一片。哭声、笑声、各种语言的呼唤声混杂在一起。
鹰酱财团的领队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雪茄没有点。他看着那些原本在欧洲混不下去、如今在西澳成了技术骨干的洋人,看着他们与家人相拥而泣。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干嚼。他明白,这些技术大拿,别想挖走了。西澳给了他们高薪,给他们造出世界顶尖军舰的舞台,现在连家属都全须全尾地接了过来。
千金市骨。这座城市的凝聚力,砸不破了。
工作人员翻完名册的最后一页,合上封皮,对着站在后方高台上的钟途打了个手势。
全员核验完毕,无一缺漏。
下午四点,港口会客大厅。
大厅是一年前港口扩建时起的建筑,石材垒砌,宽敞明亮。长方形的橡木会议桌摆在正中,两侧摆满了椅子。巨大的玻璃窗外,刚好能看见那些靠在泊位上的各国铁舰。
七国八方的代表陆续进场落座。
翻译、书记员、武官在各自长官身后站定。近五十个人挤在大厅里,却安静得出奇。只听见皮靴挪动的摩擦声,和窗外涌动的海浪声。
钟途卡着时间,最后一个跨进大门。
李书堂、苏文轩跟在左侧。鲍尔、贝尔、勒菲弗三名外籍总工跟在右侧。这三人刚才安顿好家属,换上了带有西澳工业厅徽章的笔挺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昂首阔步。
会议桌主位空着。
钟途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伸手把桌上早就备好的茶盏推到一旁,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对面,约翰牛的代表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讲几句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钟途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按了按。
大厅里瞬间连呼吸声都收敛了。
钟途环视全场,用极其流利、没有半点口音的英语抛出第一句话。
“家属交接结束,现在开始谈买卖。”
钟途从袖口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随手扔在桌子中央,“技术全套转让,明码标价。我只有一个规矩,黄金现结,拒绝赊账,不收其他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