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灯逐一亮起,光晕在咸涩的海风中摇晃。
七国使团各自带着油布包裹的图纸,登上栈桥旁的接驳小艇,朝着外海锚地划去。
橹声混杂着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动静,显得杂乱无章。
汉斯猫的武官跨上小艇,侧头瞥了一眼三号仓库。那里灯火通明,苏文轩手底下的账房还在往车上搬运金条。
他收回视线,恰好高卢鸡的首席官员也转过头来。两人无声地点了下头。
不用废话,法德俄三家早就盘算好了。回程结伴走马六甲主航道。十五条舰船凑在一块,任谁也不敢打主意,就算遇上“海盗”也不虚。
约翰牛最稳。马六甲本就是戴英的地盘,沿途到处是殖民据点和补给站。更何况阿尔巴尼港那条七千吨的铁甲舰就在附近游弋,明天就能过来接应。大白天的走主航道,谁敢去触戴英的霉头?
鹰酱财团的人一上大船就拆了油布。戴眼镜的技术员把图纸摊在海图桌上,借着微弱的光线一页一页翻看,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走太平洋航线,路程最远,却也最清静。
唯独脚盆鸡的小艇,划得又快又急。
四个人蜷缩在艇舱里,一言不发。水手死命摇着木桨,桨叶破水声又闷又沉。
小艇散尽,码头重归死寂。
陈铁带人撤走了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只留两班哨兵在栈桥站岗。
钟途没有急着回指挥部。他顺着防波堤往前走,停在尽头,掏出火柴点燃了一根卷烟。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火柴梗被丢进海里,瞬间熄灭。
海面漆黑一片。各国舰队的锚灯散落在远处,分辨不出哪家是哪家。
钟途猛抽了一口烟。
夜风刮过海面,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黄金、图纸和电弧焊的念头。
有的只是一张课本上的黑白照片。
金陵。
1937。
三千五百万。
这三个词,这串数字,刻在他骨子里,穿越七年多都没有磨灭分毫。
烟头烧到了手指。
钟途把大半截烟卷摁在石头上,用力碾碎。
“去把林文舟和方海生叫来。”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吩咐,“去三号仓库的办公室。别走正门,从后巷绕,别惊动码头其他人。”
传令兵挺直腰板,转身跑入夜色。
三号仓库后头有一间逼仄的办公室。苏文轩白天在这儿核验过黄金,桌上还摊着账册和算盘,煤油灯的灯捻拧得很低,光线昏黄。
林文舟先到。他刚从战舰上换防下来,一身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
没过几分钟,方海生也推门进来。他反手把门关上,扫视了一圈屋子。
钟途坐在书桌后,双手交叠压在账册上。
“脚盆鸡那四条船的样子,记住没?”
没有任何铺垫,钟途直接抛出问题。
林文舟往前迈了一步:“浪速级防护巡洋舰一艘,高千穗级两艘,补给船一艘。浪速级前后各一座单装炮塔,舰艏飞剪型……”
“停。”钟途抬手打断,“不需要背参数。能在海上一眼认出来就行。”
“化成灰都认得。”方海生咧开嘴,“那两条高千穗破得掉渣,铆钉凸在外面,丑得出奇。”
钟途盯着他。
屋内的气压降到了冰点。方海生察觉到不对劲,收起了表情。
“给你们一个绝密任务。”钟途的声音不大,字字往外砸,“脚盆鸡这四条船,我不希望他们活着回国。”
林文舟的手臂僵在半空。
方海生则猛地挺直了脊背。
“全歼。不留活口。不留残骸。”钟途身体前倾,“击沉后,海面上的杂物和尸体全部打捞,丢锅炉里烧了,烧不掉的,绑上重物沉海。海面上的油花,用船来回趟散。”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要的结果是,这四条船离开博斯港后,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文舟迟疑了三秒:“总长,各国都知道他们来过博斯……”
“那又怎样?”钟途靠向椅背,“大洋上每年失踪的船只数不胜数。他们走什么航线、遇上什么风暴、撞了什么暗礁,跟西澳有什么关系?”
他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只要没有活口,没有残骸,没有证据。谁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方海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总长,为什么单挑脚盆鸡动手?”
钟途抬头盯着方海生。
足足两秒。
“不该问的别问。”钟途放下茶杯,“照做。”
方海生把肚子里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钟途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海图前,手指在两个坐标上重重点下。
“林文舟。”
“到!”
“你领303号轻巡,外加103、104两艘护卫舰。等下以远洋试航的名义离港,向西南方向开,绕到巽他海峡外海待命。如果他们走马六甲,你就在海峡口堵截。”
手指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划去。
“方海生。”
“在!”
“你带304号轻巡,加105、106号护卫舰。等下连夜回弗里曼特尔待命,随时等我的电报。如果脚盆鸡不走马六甲,而是走东帝汶方向北上……”
钟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只要弗里曼特尔一接到我的电报,你即刻出港,在东帝汶海峡截住他们。弗里曼特尔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你有充足的提前量。”
两人凑到海图前,仔细确认了航线。
“明白。”林文舟重重点头,“南北两路封死,他插翅难逃。”
钟途转身看着他们:“之所以不让你们动用五千吨的主力舰,是因为那家伙吨位大、动静大,出港容易引起列强警觉。一艘三千吨带两艘一千五百吨,足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速战速决,打完就撤,绝不恋战。”
方海生揉了揉手腕,骨节咔咔作响:“总长放心,收拾几条破船,用不着费什么功夫。”
“把你的尾巴收起来。”钟途沉下脸,“我要的是干净!听清楚没有?干干净净!”
方海生立刻并拢双腿站得笔直:“是!”
脚盆鸡旗舰,浪速级防护巡洋舰。
舱室内的灯捻被调到了最低。
指挥官盘腿坐在狭窄的铺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海图。两名副官和领航员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舱门反锁,厚实的窗帘拉得死死的。
“不等天亮了。”指挥官压低声音,“凌晨三点解缆。全舰灯火熄灭。出港后,直接向北走。”
年轻的副官面露错愕:“阁下,汉斯猫和高卢鸡他们明天才走,说好了结伴通过马六甲……”
“结伴?”指挥官冷哼一声,“马六甲沿途全是戴英帝国的军舰。辛加坡、槟城、马六甲城,三大要塞死死卡着航道。我们这四条船跟在汉斯猫后面,就是狼群里最肥的肉。遇上“海盗”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我们绝对是被抛弃的那个!”
领航员翻着海图,用手指比划着距离:“如果不走马六甲,改走东帝汶航线,航程要多出六百海里。船上的煤够用吗?”
“补给船装满了。压低锅炉压力,省着点烧,能撑过去。”指挥官态度坚决。
“可是东帝汶那边……”副官还是有些不安,“完全是无人区。”
“就是要走无人区。”指挥官的手指在海图上用力划过,“出了博斯港,紧贴着澳洲西海岸一路向北。穿过帝汶海,进入望加锡海峡,最后进太平洋。这条航线绕得远,但沿途没有任何列强的炮台和军港。”
年轻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如果西澳的舰队来拦我们……”
“他们图什么?”指挥官摆了摆手,“黄金我们一分不少地交了,图纸拿到了。钱货两清。”
他顿了半秒,声音压得更低。
“但我们必须越早离开越好。那个钟途看我们的眼神,我不喜欢。”
舱室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体的闷响。
指挥官站起身,收起海图。
“传令各舰:熄灭所有灯火。锅炉维持最低运转压力。凌晨三点整,起锚。到达公海之前,所有人严禁上甲板!”
凌晨三点十二分。
博斯港外海的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铁链碰撞声。
毛熊的了望手正靠在栏杆上打盹,被这动静惊醒。他举起望远镜,在海面上搜索了半天。
四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海平面,悄无声息地向北移动。没有悬挂任何信号灯,连桅杆上的引路灯都灭了。只有粗大的烟囱口,隐隐冒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了望手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着值班军官嘀咕了一句俄语。
翻译过来就四个字。
耗子溜了。
约翰牛的战舰上,值班军官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他跑下舷梯,敲开舰长室的门汇报。
舰长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无聊的懦夫。
汉斯猫的航海日志上,多了一行潦草的德文:
“0312时。脚盆鸡编队未经通报,熄灯离港。航向,北偏西。”
值班军官合上日志簿,伸了个懒腰,转身去给自己倒热咖啡。
海面上停泊着几十条外国军舰,没有一艘有追击的意思。没人把这四条偷偷摸摸的破船放在眼里。
博斯城,指挥部。
马刀安排的暗哨,在五分钟内将情报送到了钟途手里。
露台上风很大。
钟途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转身回到屋内。抓起桌上的铅笔,扯过一张空白的电报纸,飞快地写下八个字。
“脚盆北上。海生出发。”
他把电报纸拍在通讯员胸前。
“发给弗里曼特尔。立刻!”
通讯员抓紧纸条,狂奔出门。
钟途重新走回露台。
海面上的黑暗浓得化不开。脚盆鸡的船影早就跑出了视线范围,无影无踪。
他双手死死扣住栏杆。
从博斯城到弗里曼特尔,一百六十五公里。电报发过去,最多一刻钟。
方海生的舰队接到电报,完成锅炉加压和起航准备,半小时足矣。
脚盆鸡那四条老式战舰,拼了命把锅炉烧红,航速撑死不过十三节。
而方海生的全焊接新式战舰,最高航速十八节以上。
弗里曼特尔军港,正正好好卡在脚盆鸡北上的必经之路中段。
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钟途站直身体,转身进屋,将露台的门重重关严。
同一时间,弗里曼特尔军港。
凄厉的哨音划破夜空。
方海生一把推开舱门,连外套都没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舰桥。他们也才刚到不久就接到电报了。
“锅炉加压!全舰一级战斗部署!”他抓起传声筒,对着轮机舱大吼。
整支小舰队彻底活了过来。
304号轻巡洋舰的烟囱里喷出浓重的黑烟,蒸汽轮机发出低沉的咆哮。两侧的105、106号护卫舰紧紧跟上,锚链卷扬机飞速旋转,铁链摩擦声震耳欲聋。
“舰长,电报确认,目标向北!”副官大声汇报。
方海生一把扯过航海帽扣在头上。
“切断对外通讯,所有火炮解除保险。”
他盯着正前方黑沉沉的海面。
“今晚,咱们去超度几条孤魂野鬼!”
全焊接战舰流线型的舰艏狠狠劈开海浪,在漆黑的洋面上划出三道笔直的白浪,杀气腾腾地扑向北方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