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城总行的地下金库，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苏文轩带着八个账房连夜奋战，此刻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用红墨水在总数上重重画了两个圈。
“钟哥，全部核验完毕。”他压抑着激动，将账册递过去，“七国实交黄金七十六吨整。有家属的四国各十吨，无家属的三国各十二吨。成色上等，分量十足，无一差错。”
钟途接过账册，指尖划过末页那个惊人的数字。
“加上府库原有三十二吨，总储备一百零八吨。”苏文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一百零八吨黄金。
钟途的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是波澜万丈。在这个时代，这笔财富足以让任何一个欧洲强国侧目，足以支撑他将脑海中的工业蓝图加速变为现实。
“分两批存放。”钟途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三分之二今晚就装车，由陈铁亲自押运，走铁路运往弗里曼特尔的金库。剩下三分之一留在博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明白！”苏文轩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调度。
钟途没有多留。他走出金库，清晨的微光刺破黑暗，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码头外海的锚地上，各国舰队的烟囱已是黑烟滚滚，显然在为离港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庞大而傲慢的舰影，望向更遥远的北方深海。
黄金只是基石，钢铁才是脊梁。而现在，他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验证这条脊梁究竟有多硬。
——
东帝汶航线，澳洲西北外海。
脚盆鸡联合编队已经连续航行了四十七个小时。
四条船排成松散的纵队，像四只谨慎的乌龟，紧贴着荒凉的澳洲西海岸向北偏东缓缓推进。八节的经济航速，锅炉压力被压到仅够维持推进的最低水平，每一块煤都被算计到了极致。
伊东左亨站在“浪速”号的舰桥上，手扶冰冷的栏杆，凝望着前方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海面。
最初那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已经被两天多的风平浪静消磨殆尽。前天凌晨趁着夜色偷溜出港时，他感觉自己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但现在看来，他的决断是何等英明。
“阁下，您的决断拯救了我们。”年轻的副官端来一碗温热的米饭和几片腌萝卜，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马六甲航线遍布约翰牛的眼线，危机四伏。而这里，只有海鸥和我们自己。”
伊东左亨接过饭碗，蹲在舰桥角落大口扒拉着，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确实做出了正确的决定。避开所有列强的势力范围，走这条被遗忘的荒僻航线。代价是多烧六百海里的煤，但换来的是绝对的安全。
值得。
“传令各舰，保持警戒，轮班休息。”他三两口吃完，将空碗递回去，“按照目前的航速，再有三天就能穿过帝汶海。一旦进入广阔的太平洋，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
第三天，下午。
“浪速”号旗舰桅杆顶端的了望手，正百无聊赖地揉着发涩的眼睛。他在这个摇晃的木桶里蹲了四个小时，视野里除了无尽的蓝灰色波涛，再无他物。
忽然，他瞳孔一缩，猛地将望远镜按在眼前。
正南方的海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缕细如发丝的黑色烟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拔高、变粗！
“北……北方发现烟柱！三道！速度极快！”了望手的嘶吼通过传声筒在舰桥内炸响。
“什么？！”伊东左亨从临时铺位上弹起，一把夺过望远镜冲到舷窗边。
镜头里，三道浓黑的烟柱像三支蘸饱了墨的狼毫，笔直地插向天空。烟柱底部的船影尚小，但其逼近的速度，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那绝不是慢吞吞的商船！
“悬挂的是什么旗帜？”他厉声问道。
“太远了……看不清！但……但它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伊东左亨死死拧着调焦旋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片海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海图上的空白区。什么样的军舰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烟柱下的舰影终于变得清晰，流线型的船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了望手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哭腔：“旗……旗帜确认！是西澳的旗！是西澳的舰队！”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
伊东左亨放下望远镜，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西澳的战舰？出现在这里？远洋试航？不可能！它们的航向与己方完全对正，目标明确！
“阁下，会不会是例行巡逻……”副官话音未落，就被了望手一声绝望的尖叫打断。
“炮衣！他们在解炮衣！神啊！”
伊东左亨猛地再次举起望远镜，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镜头里，领头那艘三千吨级的巡洋舰舰艏，水兵们动作娴熟地扯下双联装主炮的帆布炮衣。两根粗壮狰狞的炮管缓缓抬起，炮口幽深，像两只凝视着猎物的死亡之眼，稳稳地锁定了他的旗舰。
后面两艘护卫舰，动作整齐划一。六根炮管，跨越遥远的海面，齐刷刷地指向他们这支孤零零的编队。
伊东左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巡逻，不是巧合。
是蓄谋已久的截杀！那个叫钟途的男人，从交易结束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去！
“转向！左满舵！全速撤退，我们去马六甲！”他扯着嗓子，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变形，“所有锅炉满负荷运转！立刻！火炮准备还击！”
凄厉的汽笛划破午后的宁静。四条老式战舰的烟囱同时喷出夹杂着火星的滚滚浓烟，轮机舱里的司炉工赤着上身，疯了般往熊熊燃烧的炉膛里铲煤。
但一切都太晚了。
老式往复蒸汽机从低压到满压需要漫长的过程。即便锅炉被烧到极限，“浪速”号那可怜的十三节航速，在对方面前也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
而身后，那三艘优雅而致命的猎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逼近。
十六节、十七节、十八节！
全焊接流线型舰体劈开的 V 形浪花，简洁而凌厉，与他们老式铆接船体旁翻滚的臃肿水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方海生站在304号轻巡洋舰的舰桥上，海风灌满他的军装，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欣赏着前方那四团拼命挣扎的浓烟。
“舰长，这帮孙子还想跑！”副官兴奋地搓着手，“咱们的新船比他们快了至少五节！”
“告诉弟兄们，别急。”方海生淡淡开口，“前主炮装填，半穿甲榴弹。”
“装弹完毕！”
“测距。”
“报告舰长！目标距离八千二百米，持续缩短！已进入我方主炮有效射程！”
八千二百米！己方的203毫米主炮，有效射程一万二。而对方那些老掉牙的架退炮，能打到五千米都算超常发挥。
这是一条长达三千米的死亡真空带。
方海生深吸一口气，钟途那张冷硬的脸和斩钉截铁的命令在脑海中回响。
干干净净。
“本舰保持距离八千米，停止逼近。两艘护卫舰前出至七千米。前主炮校准，开始自由射击。我要第一轮就给他们送份大礼！”
“轰——！！”
304号舰艏双联装主炮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整个舰体微微一震。两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像两颗流星砸向编队最末尾的那艘补给船。
第一轮齐射，稍有偏差。巨大的水柱在补给船右舷三十米处冲天而起，爆炸的威力远超脚盆鸡官兵的想象，掀起的巨浪让补给船剧烈摇晃。
“八嘎！他们的炮弹威力为什么这么大！快，蛇形机动，快！”伊东左亨在舰桥上怒吼，声音都喊劈叉了。他麾下的炮手们也慌忙操作着老式火炮进行还击。
然而，徒劳无功。
第二轮校射，第三轮，直到第五轮炮击时，一发炮弹精准命中补给船船尾！tNt装药在船体内部轰然引爆，厚重的甲板钢板被狂暴的气浪像纸片一样掀飞，无数带着火星的碎片漫天飞舞。船舱内燃起冲天大火，黑烟夹杂着煤灰、焦糊和血肉的恶臭直冲云霄。船上的倭兵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尖叫着扑向消防栓，却被踩断的水管喷了一身；有人抱着救生圈疯了般跳海；更多人被倒塌的桅杆和烧红的钢板砸中，凄厉的惨叫混杂着火焰的噼啪声，在海面上奏响了死亡的序曲。
两艘护卫舰也在七千米距离上开火，155毫米主炮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将补给船彻底笼罩。
脚盆鸡编队拼命还击。两艘高千穗级巡洋舰转动着吱嘎作响的炮塔，黑火药架退炮接连轰响。然而，那些炮弹拖着无力的弧线，尽数落在方海生编队前方至少两千米的海面上，溅起几朵微不足道、充满嘲讽意味的小水花。
够不着。
整整两千米，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伊东左亨死死攥着望远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拿着短刀的武士，冲向一个站在三步之外、手持长枪的敌人。
你永远碰不到他。
但他的枪尖，已经捅穿了你的胸膛。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补给船最先沉没。连续命中后，船体从中断裂，船艏高高翘起，船尾迅速灌水。甲板上的倭兵哭嚎着被卷入翻涌的漩涡，不到五分钟，这艘船就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片漂浮着油污和碎木的死亡区域。
紧接着，是殿后的那艘“高千穗”号。一发155毫米半穿甲弹幸运地贯穿了它的中段甲板，直达弹药舱，引爆了里面储存的黑火药。刺眼的橘红色火球轰然膨胀，整艘军舰的中段被炸成一堆扭曲的废铁，断裂的炮管和破碎的舰体残骸暴雨般砸进海里。幸存的水兵在浮油中挣扎，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鲜血很快将那片海水染成猩红色。
只剩下两条船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方海生的三艘战舰不紧不慢地吊在七千米外，如同戏耍耗子的猫，前主炮每隔四十秒便进行一轮精准的点名。
第二艘“高千穗”在身中五弹后，舰体严重倾斜，带着滚滚浓烟缓缓侧翻。甲板上残存的倭兵哭喊着跳海，或抓着栏杆，最终随军舰一同被大海吞噬。
海面上，只剩“浪速”号旗舰，孤零零地拖着浓烟，像一头被狼群围困的野牛，做着最后的喘息。
伊东左亨站在已经倾斜的舰桥上，望远镜早已滑落。他赤手空拳地扶着栏杆，耳边是水兵们绝望的嘶吼、金属扭曲的尖鸣和地狱般的爆炸声。
他到死都没有想通。
钱货两清，图纸到手。
为什么？那个男人，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
直到一发203毫米炮弹终结了他的思考。它击穿了“浪速”号的水线装甲，冰冷的海水涌入轮机舱，熄灭了最后的动力。战舰在海面上停滞下来，成了一个巨大的活靶。三艘西澳战舰火力全开，十几发炮弹在短短几分钟内将它彻底撕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这艘前世曾让清国海军蒙羞的巡洋舰，在绝望的哀嚎中“急性tNt中毒”，缓缓沉入深海。
方海生深吸一口气放下望远镜。
“停火。全舰队靠近，放下小艇。”
他转向副官，口中发出冰冷的命令。
“传我命令：海面上漂着的所有东西，不管是活的、死的、木头的、铁的，一件不留！”
就这样，脚盆鸡的舰队跟前年的戴英护卫舰一样，毁尸灭迹，永远消失在大洋中。
——
收尾工作精确而高效，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所有幸存者被无情射杀，随后，浮尸、碎木、残骸、油渍……凡是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一场海战的物件，全被一一打捞上船。能烧的，直接丢进锅炉化为黑烟；烧不掉的，牢牢绑上废铁，沉入千米深的海底。三艘战舰在沉船海域来回犁地般航行了十几趟，用船尾螺旋桨激起的巨大浪花，将海面上最后一丝油沫彻底冲散。
下午六点，这片海域恢复了亘古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海生站在舰桥上，最后扫视了一遍空无一物的海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返航。”
三艘战舰调转船头，三道烟柱渐渐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一天后的凌晨时分，博斯城指挥部的通讯室里，值班员收到一封只有四个字的加密电报。
“鱼已收网。”
钟途看完电报，将纸条凑到煤油灯上，静静看着火苗将字迹吞噬，化为一撮微不足道的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远处的港口里，两艘崭新的五千吨级装甲巡洋舰的轮廓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
这次截杀，只是利息。他知道，脚盆鸡的崛起不会因为少了这几条破船和十几吨黄金就此中止，世界的战争机器依旧在轰隆作响。
他能做的，就是在各方碾过来之前，为西澳，为自己的民族，锻造出一副更硬、更强、更无情的钢铁之躯。
钟途的目光越过港口，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眼神深邃如夜。
“棋盘已经摆好，”他轻声自语，“而我，刚刚吃掉了第一颗过河的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