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2月25日,凌晨四点三十分。
博斯港还裹在海雾里,灯塔的光柱扫过水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港口值班的水兵揉着眼睛灌了口冷茶,正打算换班,就看见雾里头钻出三道暗影。
304号轻巡领头,两艘护卫舰跟在后面,三条船安安静静滑进港池,跟出门遛了一圈回来没什么两样。
方海生站在舰桥上,军装上还带着海上四天的盐渍和褶皱。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吩咐副官按正常巡逻靠港的流程安排停泊、补给、轮班休整。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报告旗语,甚至连港务处登记簿上写的都是远洋巡逻编队返港。
一个小时后,林文舟的蹲守编队也从南面绕了回来。三艘船同样悄无声息。码头调度员翻了翻排期表,嘟囔了一句今天回来的船倒不少,继续埋头啃他的烤红薯。
——
上午八点整,博斯城指挥部。
方海生换了身干净军装,被卫兵带进二楼的小会议室。屋里只有钟途一个人,桌上摊着海图,旁边搁了壶刚沏的粗茶。
坐。说。
方海生没坐,站着把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四艘倭舰,补给船先沉,高千穗两艘接连报销,浪速号旗舰最后被打成筛子。从开炮到收尾,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善后清理又花了五个钟头,水面上的东西——活的、死的、浮的、飘的——全部处理干净。
弹药消耗多少?
203主炮弹四十七发,155副炮弹一百二十余发。我方三舰零损伤、零伤亡。方海生报完数字,顿了顿,全程没有遇到第三方船只,那片海域确实够偏。
钟途点了下头,没多说。
行了,下去休息。
方海生转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海生。
这件事,从今天起,没发生过。
明白。
方海生出去后不到二十分钟,林文舟进来了。
他的汇报更简单——在巽他海峡蹲了六天,盯住了每一条过境船只,没有发现倭舰踪迹。第四天收到密电确认目标已被方海生截获处理,随即按预定计划脱离阵位返航。
海峡附近有没有被荷兰人盘问?
碰到过一艘荷兰炮舰,远远对望了一阵,对方没靠过来。我们挂的是商船旗。
钟途把茶杯推过去,林文舟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和海生的两支编队,全部舰员,从今天起对外口径统一——远洋常规巡逻训练,去了趟帝汶海方向,练了几天编队航行就回来了。钟途的语气很平,战功我私下给你们记,绝不公开。泄密者,无论军衔高低,军法处置。你回去把这话原封不动传下去,每个人都要点头确认。
林文舟走后,钟途坐了一会儿,把海图上东帝汶航线附近的几个标注点用橡皮擦了个干净,折好锁进抽屉。
这件事到此为止,烂在海底。
——
上午十点,钟途出了指挥部,没乘马车,骑了辆自行车直奔城郊的研发中心。
二月底的西澳已经入秋,日头不再毒辣,风里带着干草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路边的水泥厂房一栋接一栋,蒸汽锤的闷响隔老远就能听见。
研发中心最里头那间大车间,就是蒸汽轮机项目的地盘。
钟途推门进去的时候,鲍尔正蹲在地上拿卡尺量一根曲轴,吴冶山站在旁边翻一本被油渍糊了大半的笔记本。两人身后是一台已经装配了七八成的蒸汽轮机样机——外壳、转子、喷嘴环、密封件全都到位,从外观上看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但转子上的叶片位置空着。
情况怎么样?
鲍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机器好,叶片不好,然后切回德语,让旁边的翻译转述。
大意是:整机所有部件的加工精度已经达标,装配也没问题。唯独叶片材料过不了关。上个月试了三种配方的合金钢,装上去跑高温高压测试,最长的一组撑了十一个小时就出现裂纹,最短的那组连两个小时都没扛住。
钟途走到样机跟前,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叶片槽位,转头看吴冶山。
冶山,说说你那边。
吴冶山合上笔记本,开口就是干货:问题出在炼钢环节。叶片用的不是普通碳钢,需要加铬、加镍,比例要求很严。我们现在用的是酸性平炉,每一炉从装料到出钢至少四个小时,有时候温度控制不稳还得拖到五六个小时。
他翻开笔记本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光是调配方,我们试了一百一十七炉。铬含量从百分之八试到百分之十四,镍含量从百分之一试到百分之四,每个组合都要炼一整炉钢、锻出叶片毛坯、机加工、装机、跑测试。一轮下来少说五六天。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废叶片——各种尺寸,有的断裂,有的变形,有的表面布满龟裂纹路。
一百一十七炉,全废了?钟途问。
不能说全废。有几炉的参数已经接近了,但平炉有个天生的毛病——杂质控制不住。磷和硫的含量忽高忽低,同一个配方这炉出来的钢和下炉出来的,性能能差出一截。钢水里混进去的杂质越多,叶片在高温下就越脆。
吴冶山说完,合上笔记本,没有再解释。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钟途没有发火,也没有催。他绕着那台样机走了一圈,脑子在转。
平炉的问题他清楚——温度上限不够高,精炼能力差,杂质去除全靠经验和运气。这在炼普通结构钢的时候勉强够用,但到了特种合金钢这个层级,就成了瓶颈。
他的目光落在车间另一侧墙边的电焊工位上。那台焊机还接着电,两根焊条搁在操作台上,旁边的钢板试件上留着一道道焊缝——这是上个月给新舰补焊舱壁时用的。
电焊。电弧。
几千度的高温,靠的不是煤,是电。
钟途停下脚步,盯着那台焊机看了好一会儿。
冶山,过来。鲍尔也过来。
两人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焊机,一脸不解。
你们想想,钟途指着焊机说,电弧焊接的时候,电极和钢板之间产生的温度是多少?
吴冶山反应快:三千度以上,远超平炉。
对。那我问你——平炉靠烧煤烧气加热钢水,温度上限低、杂质多、时间长。如果不用煤,直接用电弧的高温来熔化废钢和合金料,在一个密封的炉子里精炼,杂质是不是就好控制了?
吴冶山愣了两秒。
鲍尔先反应过来,德语脱口而出了一长串——翻译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冶山已经自己接上了:电弧炼钢?用电极插进炉料里,直接起弧熔炼?
对,就是这个意思。钟途蹲下来,捡起一根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粗略的示意图:一个耐火材料砌的炉体,顶部插入三根石墨电极,底部出钢口。
电弧温度够高,能把最难熔的合金原料化开;炉体密封,氧化气氛可控,磷和硫的去除比平炉精准得多;最关键的一点——
钟途在炉体旁边写了个数字。
平炉一炉四五个小时。电弧炉呢?炉子做小一点,一炉几百公斤,按这个温度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能出钢。你一天能试十几个配方,一百一十七炉的试错量,十天就跑完了。
吴冶山蹲下来盯着地上的草图,嘴里念叨着:电极消耗……耐火砖……电流强度……他抬头看钟途,眼睛亮得不正常。
能搞。原理上完全说得通。
钟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问题在供电。他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把贝尔给我叫来。
贝尔赶到的时候满手油污,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正在隔壁调试一台改进型发电机。
钟途把事情说了一遍,问他一个最核心的问题:现有的三胀式蒸汽机带动的发电机组,最大能给多大的电炉供电?
贝尔掰着手指算了一阵,翻了翻随身的小本子。
如果是小型电炉,每炉熔炼三百到五百公斤钢水,所需功率大概……他在本子上涂了几行数字,勉强能带。但只能同时开一台,而且开炉的时候部分厂区其他用电设备得停。
够了,厂区用电协调好就行。钟途说,先不考虑量产,第一步就是搞一台小电炉出来,专门给冶山试叶片钢的配方。产量不重要,精度和速度才重要。等叶片钢配方跑通、蒸汽轮机装机成功,发电功率就能翻上去。到时候再造大电炉,炼舰用钢板、炮钢,全都不是问题。
他看了看三个人:贝尔负责供电系统和电极方案,冶山负责炉体设计和合金配方,鲍尔协助结构和耐火材料选型。三个人一组,我给你们一个月。
贝尔举起油污的手:预算呢?
要什么给什么,找苏文轩签字,我打招呼。
那没问题。贝尔笑了一下,露出那种技术狂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表情,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嘟囔着石墨电极的直径得算算……
吴冶山没走。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粉笔草图,又翻开自己那本满是数据的笔记本对照了一阵。
总长,一百一十七炉没白烧。配方范围已经缩到很窄了,铬含量锁定在百分之十一到十三之间,镍百分之二到三。换了电炉精炼,杂质一降下来,十炉之内我有把握出合格品。
钟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出了车间。
阳光打在水泥路面上,远处船厂方向,龙门吊正在缓缓移动。
蒸汽轮机一旦装上战舰,航速能从十几节拉到二十节以上。到那个时候,全球的海面上,没有任何一艘军舰追得上它们。
钟途往指挥部的方向走去。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棋盘上少了一颗棋子,但棋局才刚开始。闷头练内功的日子,还得再熬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