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二月初十,上午九点。
弗里曼特尔电报房里,两名发报员对坐,手指搭在电键上,等最后一道口令。
李书堂亲自把定稿的檄文誊写了三份,一份汉文、一份英文、一份双语对照。汉文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三天没怎么合眼,写废了十一稿。英文由苏文轩逐句校译,又请一个懂国际法条文的南洋归国文书润了措辞。
钟途看过终稿,满意地点头道:
“就这样发。”
电键跳动,电流经过博斯沿海底电缆窜向辛加坡情报站。辛加坡是戴英帝国在远东的电报枢纽,所有南洋、澳洲、印度洋方向的电文都经此转发。西澳的电报先到辛加坡,再由辛加坡分三路:一路转发悉泥、墨城、布里斯班等东澳各殖民地首府;一路发往伦蹲;一路广播式扩散至南洋各主要港口——槟城、巴达维亚、曼谷、马尼拉、西贡。
与此同时,博斯港停泊的六艘远洋商船各装了一包油纸密封的印刷告文,随下一个潮水出港,分赴南洋六个方向。纸质告文比电报慢,但胜在看得见、摸得着、能传抄、能贴墙。
檄文正文不长,连标题带落款一千二百字。李书堂写得滴水不漏,逻辑清晰。
开头列事实:自一八五一年金矿潮以来,东澳各殖民地从华夏沿海、南洋诸岛招募及拐卖华工逾二十五万人。矿场塌方不赔、种植园克扣口粮、码头苦力被鞭打致残,有记录可查的华工非正常死亡超过两万三千七百人。一八六一年兰宾平原矿难,一百一十四名华工被活埋于坑道,殖民当局未做任何抚恤。一八七五年维多利亚殖民地颁布《华人移民限制法》,对入境华工征收人头十镑,逼迫大批华工沦为非法身份,任由雇主盘剥。一八八二年新南威尔士矿区发生排华暴动,殖民警察非但不制止,反与暴徒合流,烧毁华工营房四十七间,殴打致死华工十一人。(不要在意人数,大概翻了一倍。剧情需要。)
中段讲道理:西澳华人自治领曾于一八八七年、一八八八年两度通过商船信函照会东澳各殖民地总督,要求善待辖内华工,均未获正式回复。自治领无意干涉他国内务,但同胞之命不可坐视。世间有国法,亦有天理。以文明自诩之殖民当局,若连劳工之基本生存都不能保障,便无资格以秩序之名拒绝外部过问。(这个是瞎编的!出兵法理嘛!)
尾段下通牒:限东澳新南威尔士、维多利亚、昆士兰、南澳、塔斯马尼亚五大殖民地,自本文发出之日起十五日内,释放全部受迫害华工,停止一切针对华人之暴力行为,并派代表至辛加坡与西澳方面接洽善后。逾期不复,或复函拒绝,西澳自治领将行使武力干涉之权,出兵解救受难同胞,一切后果由拒绝方承担。
落款:西澳华人自治领总长钟途。
日期:一八八九年二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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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悉泥。
新南威尔士总督卡灵顿正在书房批文件,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阁下,博斯城电报。”
卡灵顿接过纸条,看了两行,手就停了。
看完全文,他把纸条拍在桌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足有两分钟,才转身对秘书说:“把麦克唐纳叫来。再发电报给墨城、布里斯班、阿德莱德、霍巴特,通知各殖民地总督,明天下午联席会议。”
秘书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再给伦蹲发一封加急。措辞你来拟,核心意思——西澳公然威胁动武,要求母国立即派遣皇家海军主力驰援,否则东澳恐无力独抗。”
秘书点头,快步出去。
卡灵顿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当过印度总督的副手,见过殖民地叛乱。但叛乱是土人拿长矛砍刀冲上来,镇压也就是几轮排枪的事。这回不一样。西澳有船,有炮,有军队,有港口,有钢铁厂。那不是叛乱,那是一个政权在发最后通牒。
二月十三日下午,五大殖民地总督开了一场吵了三个小时的联席会议。
维多利亚总督第一个跳脚。“释放华工?二十万人?他们替我们挖矿、修路、种甘蔗,放了他们谁来干活?金矿停产一个月,维多利亚财政直接塌掉。”
昆士兰总督附和:“甘蔗园现在全靠华工撑着,种植园主已经威胁说放走华工就不交税。”
南澳总督说了句大实话:“就算我们想放,也不可能十五天内把人运走。往哪儿运?用什么船运?这根本就是个做不到的条件。”
麦克唐纳少将插了一句话:“军事角度讲,檄文是正式宣战前的法律程序。他们在走过场。不管我们答不答应,十五天后他们都会动手。区别只是——答应了,我们丢面子;不答应,他们师出有名。”
沉默了十几秒。
卡灵顿敲定结论:“不答应。回一封正式拒函,措辞强硬,斥责西澳无权干涉戴英殖民地内政。同时全面戒备,舰队进入战时编制,陆军全线战备。”
这次所有人都同意了。
拒函当天起草,次日拍发辛加坡转博斯城。用词确实强硬——“西澳自治区无合法国际地位”、“华工劳务制度乃殖民地合法安排”、“任何军事冒险行为将遭到戴英帝国全力反击”。
李书堂收到拒函,把英文原件和自己翻译的中文版一起递给钟途。
钟途看完,折起来放进抽屉。
“留着。以后写史书用得上。”
“那现在他们都拒绝了,是不是现在就发兵?”
“等够时间,表面功夫要做足。但可以先告知民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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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加坡,红灯码头。
二月十八日傍晚,西澳民间商船“顺风七号”靠港卸货。码头监工领着苦力搬箱子,一个瘦长脸的华人水手趁乱把一捆油布包裹塞给相熟的码头挑夫。
“拿去看。”
挑夫拆开油布,里面是厚纸印的檄文,汉字写得方方正正。他不识几个字,找了码头旁茶棚里一个替人写信的老先生念。
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念了半页就停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从头念。
茶棚里原本就坐着七八个歇脚的华工,听到“鞭打致死”、“矿难活埋”、“克扣工钱”这些字眼,一个个都不喝茶了。
念到最后四句——“限十五日释放”、“出兵干涉”——茶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个搬货的壮汉先开口:“这是真的?”
老先生把纸翻过来看了看。“有印章。西澳华人自治政府大印。不是闹着玩的。”
壮汉吸了口气,拿拳头捶了一下自己大腿。“操。真有人替咱们说话。”
当晚,辛加坡华人聚居区的牛车水,消息传开。一个帐篷传一个帐篷,一条巷子传一条巷子,跟水渗进沙地一样,殖民警察想拦,但拦不住。
几个南洋小商人凑在一起喝酒,说起这事,其中一个米铺老板眼圈发红。他在星洲待了十二年,被荷兰人骗过,被英国人罚过,连开铺子的执照都要年年给白人巡警塞钱。
“咱们在外头漂了多少年,哪回有人管过咱们死活?”
众人都陷入沉默。这问题不用说也知道。
槟城、巴达维亚、泗水、马尼拉,檄文随商船扩散。传播速度比电报慢,但覆盖面更广——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的又传给下一个人。每个港口的华人圈子,都在谈同一件事。
有人兴奋,有人顾虑,有人不信。但有一种情绪是共通的——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一支华人势力,敢用白纸黑字、盖着官印去跟白人殖民地叫板。这件事本身,比檄文内容更让人心头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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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蹲,唐宁街。
二月十六日,首相索尔兹伯里收到两封电报。一封来自博斯城,是檄文全文。一封来自悉泥,是东澳求援急电。
他当天下午召了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来商议。
陆军大臣说:“南非现在十万人都不够用,上周刚批了第四道征兵令。印肚那边还要抽调两个旅去开普敦。澳洲?没有兵。”
海军大臣翻了翻调度表。“皇家海军主力舰队一半在好望角护运兵船,一半在地中海盯着法、俄两国人。远东青国站还要维持存在,不能动。南太平洋巡防舰队上个月被抽走三艘去印度洋。目前那片海域只剩奥尔巴尼两条老式巡洋舰挂旗巡逻。”
索尔兹伯里把茶杯推到一边。
“那就发声明。措辞你们拟,要点三条——第一,谴责西澳破坏殖民秩序;第二,重申澳洲殖民地是戴英领土,不容侵犯;第三,警告西澳如果动武,将面临严重后果。”
海军大臣问了一句:“什么后果?”
首相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声明次日见报。《泰晤士报》头版刊登,措辞确实严厉。但全伦蹲都看得出来——声明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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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林、巴离、圣彼得堡、海牙。
各国外交部收到了檄文抄件和戴英声明。
反应出奇一致:沉默和幸灾乐祸。
汉斯猫外交部给驻伦蹲大使发了一封内部电报,只有一句话:“继续观察,不要表态。”
高卢鸡外交部长在内阁会上提了一嘴:“约翰牛在南非拔不出脚,现在澳洲又要打起来。好事。”
毛熊更干脆。沙皇的远东顾问在报告里写道:“戴英帝国每多一个敌人,我们在满洲的空间就大一分。”
没人打算帮戴英。也没人打算帮西澳。大家都坐着看戏,等着看戴英帝国的全球霸权到底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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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澳,维多利亚金矿区。
拒函发出去的那天晚上,矿区华工的消息反而更灵通了。
白人监工加了岗,查了棚,抓了两个“散布谣言”的华工,当众抽了三十鞭。血从背上淌下来,淌进泥地里。
围观的华工默不作声,但眼里隐隐冒出凶光。
当天深夜,一个换班的华工趴在铺位上,拿指甲在木板上划了一道竖杠。
第一天。
他要数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