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的余波没有止住。
十五天的期限,对东澳是倒计时,对整个蓝星而言——是一块大石头砸进池塘后,波纹还在一圈一圈往外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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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京,海军省。
二月十四日,一份从辛加坡转来的电报译文被摆上了海军大臣东乡从道的桌面。
译电官已经把檄文全文用日文誊写了一遍,标注了几处关键词。东乡从道看完,把纸推给对面坐着的伊藤博舞。
伊藤博舞看得更慢。看到“西澳华人自治领”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
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四艘军舰。十二吨黄金买的图纸技术。“远洋海难”。
去年虽然草草定性的结论,是暴风。但气象记录显示风平浪静,也没有暴风。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但站不住也得站着,因为另一个可能更难接受。
现在这封檄文,等于替他们把那个“另一个可能”展开来摆在眼前。
西澳不但有能力造焊接军舰,还有胆量对戴英帝国的殖民地发通牒。这种手笔,回头看看本国舰队的离奇消失——
伊藤博舞合上电报纸,语调努力压抑都压不住底下的恨意:“海军省内部通气可以,对外口径不变。海难就是海难。”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东乡从道问。
“什么都不办。”伊藤博舞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打东澳,跟我们无关。我们的敌人在北面。青国那帮人现在也在看西澳,万一他们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东乡从道还想说什么,被伊藤博舞摆手制止。
“隐忍。等我们把约翰牛的旧舰买齐、改装完毕,再说后面的事。”
门关上之后,东乡从道一个人坐了很久。他想起伊东左亨出发前那顿酒,想起那个说“三月即回”的老朋友。
桌上那份电报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又捡出来压平,锁进了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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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国,京城。
消息传到各国使馆区的速度远比传到紫禁城快。外国记者们把这当笑话讲——一群被卖到南半球挖矿的华夏苦力,居然建了个政权,还敢给白人下最后通牒?
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编修私底下传看了一份从广府洋行辗转抄来的檄文汉文版。
看完之后,没人笑得出来。
“两万三千七百人,非正常死亡。”一个姓谭的编修反复读了两遍这个数字,把纸还给旁边的人,“朝廷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
“怎样都好过装聋作哑。”
“你去上折子?弹劾谁?弹劾洋人?还是弹劾那些收了人头费的地方官?”
谭编修没接话。
第二天早朝,果然没人提。洋务派的几位大员在私下通了气,意思是此事“可资关注”,但不宜公开表态。理由很简单——跟约翰牛的通商条约还在执行,北海舰队的军费还指望关税,这个节骨眼上替海外流民说话,万一洋人翻脸,谁担这个责任?
总理衙门发了一道密函给驻辛加坡领事:密切留意西澳动向,按月报告,勿做任何表态。
守旧派更干脆,一句话就定了调子——“天朝事已够多,管不了化外之民。”
但化外之民四个字,让不少人心里不舒服。
广府、汕头、厦门的茶馆里,小道消息已经在流传。老百姓不关心什么国际法和通牒,他们只记住了一句——“有个叫钟途的人,造了军舰大炮,要替华人出头。”
这句话传起来比檄文本身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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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加,华生顿。
国务院亚太事务副卿把西澳檄文和约翰牛声明放在一起递给了上司。
国务卿翻了三页,推回去。“我们的政策是什么?”
“门罗主义,不介入旧大陆纷争。”
“那就照做。”
副卿犹豫了一下:“纽腰那边有几家造船厂来问,西澳的焊接商船已经在南洋跑了半年多,价格比铆接船低两成,航速快三节。他们去年拿到的阉割版图纸现在改了船台,试造了四条一千吨级的小商船。能跑,但焊缝质量不稳定,良品率不到七成。”
“所以呢?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改良?”
“所以他们想知道政府什么态度。要不要跟西澳接触,买更完整的版本。”
国务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政府不出面。但如果有人以私人身份做生意,我们也不拦。”
副卿懂了。出门前又补了一句:“对了,芝加哥的罐头厂和纺织厂从上个月开始往南非走私物资,两头卖,利润不错。财政部那边的人问要不要管。”
国务卿第二次端起咖啡。“管什么?美利加商人做生意,天经地义。”
鹰酱的态度,从头到尾就一个字:赚。
谁打起来都行,只要生意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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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牛的真正危机不在澳洲,在自己家里。
南非这个窟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隘口一战打掉一万五,二攻又搭进去八千,加上游击袭扰的零敲碎打,半年不到,伤亡已经奔着三万去了。伦蹲征兵站前那些穷鬼排起长队的同时,各殖民地也被压榨到了极限。
印肚总督发来密电,措辞罕见地强硬:已抽调四个旅去南非,本地仅剩维持治安的最低兵力。旁遮普地区出现反英传单,孟买码头工人拒绝装运军火,被镇压后引发小规模骚乱。如再抽兵,印肚局势不可控。
加拿大更直白——志愿兵额度已满,民众对“替母国送死”的情绪日益强烈。总理私下放话:再征,下次选举自由党就完了。
新西兰递了份报告,说驻军被抽走后,毛利人部落开始试探性地越过分界线放牧,几次冲突流了血。补回来的都是刚入伍的新兵,枪都端不稳。
索尔兹伯里首相把这些电报叠成一摞,放在办公桌右角。左角是南非战报,中间是西澳檄文。
三堆纸,三个烂摊子。
他叫来殖民大臣,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东澳到底能不能自己撑住?”
张伯伦翻了翻东澳的军备清单——二手军舰、马蒂尼步枪、训练几个月的渔民水兵、流民充数的步兵。说实话,他自己看着都没底。
“理论上五万人防守占据优势,但西澳如果真动手,东澳那套装备和训练水平……”
“够不够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现在拿不出哪怕一个营。”索尔兹伯里打断他,“给悉泥回电,告诉他们,帝国声明就是最大的支持。剩下的,只能他们自己扛了。”
殖民大臣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临走前说了句:“首相阁下,如果东澳真丢了,不光是一块殖民地的问题。全世界都在看着,每一个殖民地都在看着。”
首相没有做任何回答。他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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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欧洲各国的船厂也都没闲着。
汉斯猫的基尔船厂和威廉港船厂同时改造完成,计划这个月铺设第一艘焊接试验舰的龙骨。他们手里的图纸是一年前从西澳拿到的阉割版,经过本国工程师一年多的优化,焊缝强度已经提升到原版的九成左右。但试验数据显示——跟西澳的焊接舰比还是有差距的。
高卢鸡也不慢。几家船厂已经在造小型战舰试验了。
毛熊最慢,但最舍得砸钱。沙皇直接下了手谕,把彼得堡造船厂的预算翻了一番,从全国调了三百名最好的船匠和技工集中培训。思路粗暴——不会焊就练到会,练废的钢板不算钱。
一场看不见的军备竞赛已经铺开。各国都明白同一个道理:焊接技术意味着更快的造舰速度、更轻的舰体、更大的载重。谁先量产,谁就在下一场大战里占据先手。
但眼下,全世界只有一个势力真正掌握了成熟的全焊接造舰能力。
那个势力在南半球的一座港口城市里,正在做最后的战前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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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九年二月二十五日。十五天期限截止。
博斯城电报房收到辛加坡转来的东澳联合回电。措辞跟第一封拒函如出一辙,甚至更硬——“西澳不具备任何合法交涉资格,所谓通牒纯属非法要挟,戴英帝国五大殖民地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胁迫与干涉。”
发报员把译文呈上来的时候,钟途正在弗里曼特尔指挥部看海军舰队的补给清单。
他接过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李书堂。
李书堂看完,折好放进公文夹。“存档。”
旁边苏文轩问了句:“回不回?”
“不回。”钟途把补给清单合上,“该说的都说了,该走的程序全走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七分。
“通知陈铁,舰队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弹药燃煤补给。通知赵虎、石勇,全军集结,进入待命。”
李书堂提笔记下命令。
苏文轩最后确认了一句:“财政方面,所有预拨军费已在位,随时可以支取。”
钟途点了点道:“通报全西澳民众,后天正式东征。”